公安局不远，陈禾下车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熟门熟路的意思。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那会儿还很怕，后来就好了。后来陈禾觉得公安局也就那样，没什么好怵的。
“大哥，我同学没参与打架斗殴，就让他在休息室等我吧。”陈禾恢复理智后又开始跟人嬉皮笑脸地说话。
“同学？”穿警服的那人重新打量了一遍陈禾跟周牧一，看到一中的校服后惊讶道：“你们还在念书？还是一中的？不应该啊！重点高中的也能被带这儿来？”
周牧一全程没怎么说话，可以理解，毕竟在象牙塔里住得久了，不适应现在的处境。
“重点高中也有犯事儿的，而且那人打我妈我才跟他干的。”陈禾让周牧一在休息室等着，然后继续跟着往里面的审讯室走。
“那人跟你妈什么矛盾？”警察点了根烟，原本顺手也该给陈禾一根，后知后觉这家伙是学生。
“那是我爸。”陈禾说得没什么情感浮动，“他家暴。”
“哦。”民警有些叹惋，踌躇片刻道：“这年头家暴挺频繁的……我们也不好干预，一年下来好几起案子，断也断不干净。”
做笔录就是走个流程，一共两位民警进行询问，记录有误或者遗漏的允许陈禾更正和补充，最后带他进来的那人语重心长地把记录本放在桌上，“每一面都要按指印。”
陈禾嗯了一声，乖乖一页一页按过去，然后签了名。
“外面那人是你哥？”民警问：“跟你一个学校。”
“我同桌。”陈禾说，然后把本子合上又交到人家手上。
“同桌还管你家这事儿？”
这个问题陈禾回答不了，他也不知道周牧一有什么非要跟来的理由。
“他看着像个成绩好的，你们一中的应该都不错……我侄子这会儿初三了也嚷嚷说要上一中，不知道去不去得了。”
陈禾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憋出一句，“能上的。”
“唉，这谁知道？”民警拿了罐凉茶送陈禾手里，颇有几分沈卫国教育学生的样子，“小伙子，你还年轻，做什么事不能冲动……一时之勇解决不了问题，以后的路好好走。”
陈禾原本想辩解，要是当初你们出警早一点哪还轮得到我跑回来揍人？但他也不是分不清好赖的人，最后只说：“谢谢叔。”
周牧一长相占便宜，又白又干净，一身校服笔挺地站那，任谁都对他有好印象。
陈禾去找他的时候周牧一正倚靠在墙上，微微仰头闭着眼睛，莫名显出几分颓然。
也是，今天这么多事儿，够学霸喝一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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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禾打心里觉得抱歉，今天他没收住情绪，说话不是那么好听。虽然事出有因，可说到底自己是过错方。
“周牧一。”陈禾走到周牧一跟前喊他。
周牧一还坐在休息室的铁皮长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睁开眼睛，大概是不适应陈禾靠这么近，表情有一瞬间的滞涩。
“结束了？”周牧一站起来。
“结束了。”陈禾说：“我送你回学校吧。”
周牧一没说什么，他拉着陈禾很快离开了这个门脸都有些破的公安派出所。
看得出，公主挺讨厌这地方。
外面空气好很多，夜风微冷，陈禾有些愣神，半天才想起从这要怎么走才能回学校。
“我打个车……”陈禾掏出手机想要试着约车。
“我们能不能走回去？”周牧一问。
“你想散步啊？”陈禾取消了订单，“可以，我都行。”
这会儿九点半，路上来来往往有挺多人，挺多摆摊的。
陈禾走得心不在焉，他刚看了灵灵姐的消息，大概意思是他妈只是被吓到了，现在状况好了很多。
灵灵帮了陈禾不少忙，人情欠太多总是不好。等过年的时候他打算拿两条烟送人家家里去，好歹表示一下。
“我去给你买杯奶茶吧。”陈禾看到对面的摊子，“饿不饿？”
周牧一说还好。
“说还好就是有点饿。”陈禾说：“你站这等我会儿。”
对面小吃摊很多，是难得的没被城管管辖的区域。
这里的奶茶是眼看着自己熬的，小料就摆在边上随便加，陈禾跟老板要了两杯，付款后又跑边上去买黄豆糍粑。
周牧一并没有老老实实站那边等，而是走了过来。
刚好奶茶好了，陈禾付了钱然后接过周牧一的那杯，“西米露要不要？”
周牧一吃路边摊比较少，门店里的奶茶都没买过，更别说这种当街放口锅熬出来的。
这也是其他班的人背地说周牧一bking的原因。
陈禾之前也特烦人装逼，但真跟周牧一打了交道后发现人家是品学兼优的真公主。
没话讲。
“算了，不问你了，我帮你加料吧。”陈禾速度很快地挑了几勺子珍珠、椰果、麻薯跟山楂碎，然后递到周牧一手里，“我特会配小料。”
周牧一手指是凉的，陈禾碰到的时候心想估计吹冷风吹多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陈禾挺不好意思。
“你这样握着暖暖手。”陈禾又接过自己的那杯，照着之前的小料弄，转头问：“好喝吗？”
“有点甜。”周牧一说。
公主都挑食，不好养活。
陈禾拿了糯米糍粑和两根签子，他抖了抖让黄豆粉跟糍粑拌得均匀些。
“陈禾……”周牧一低沉的嗓音被送到陈禾耳边。
周牧一原本就正经，今天闹了这么些事儿语气更沉重了，仿佛比陈禾还愁。
“你今天在店里说是真的想杀他。”周牧一话说得慢，没有继续喝奶茶了，表情凝重，大概在休息室那快一小时里也想了不少事儿，“你真的这么想吗？”
今天陈禾手里握了根钢管，抽在陈斌辉脸上，半点不留情，并且放言自己动了杀心。
“我没。”陈禾像是想缓解尴尬，他拿签子插了块糍粑扔嘴里，其实不太想继续说这个，“你知道很多人欺软怕硬，你越凶他就越怵，陈斌辉就是这种人。我就想吓吓他，放狠话你懂吗？”
周牧一站在那，眼睛都不眨一下，陈禾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
无所谓了。
“你发誓。”周牧一冷不丁说。
陈禾没明白，“发什么誓？”
“发誓这辈子都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周牧一眼睛黑是黑白是白，让人不懂他究竟在执着些什么东西。
“你还真是好学生。”陈禾有些好笑地评价道。
但周牧一挺执着，就那么一错不错地看着陈禾，像是穿透这副嬉皮笑脸的皮囊就能窥探到什么纯净灵魂似的。
可惜了。
陈禾的内心跟外表十分统一，都扶不上墙。
“你说啊。”周牧一像是没了耐性，大有陈禾不发这个誓就逼迫他发的意思。
陈禾懒得计较，举起手，并拢食指无名指跟中指，“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干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下辈子也不行。”周牧一补充。
“嗯，下辈子也不干。”陈禾跟着说：“我们走吧，杵在这还弄这么个手势，太丢人了。”
周牧一这个状态不是不能理解，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容易多想。但陈禾不会，他见得太多了，生活本来就是不如意十有八九，傻逼遍地开花。要真一件件去理清楚，去把一个个傻逼的想法扭转过来不太现实。
谁的生活不是得过且过？
周牧一就算知道陈斌辉这个人渣的存在又能怎样？又不能代替陈斌辉给自己父爱，除了徒添烦恼真一点好处都没有。还不如回去好好把晚自习上了然后会有司机接周牧一回家。回了家就洗澡，睡久一点。最好第二天什么都忘了。
周牧一路上不说话了，陈禾让他尝尝糯米糍粑也不吃，就缓慢地走在回学校都要路上，侧脸轮廓分明，像电影男主角。
“到了。”陈禾在还有十几米就能跟新城一中门卫大爷唠嗑的位置停下了。
这个位置能远远看到靠大门近的那几栋教学楼亮着的灯。
“这个你带回教室吃吧。”陈禾还是想他尝尝糯米糍粑，“然后帮我跟沈老师请个假，最晚下一次球赛前我肯定能回来……”
周牧一的眼神凛冽又深邃，“你呢？你去哪？”
“我想去医院看看我妈。”陈禾抓了抓头发，把喝完的奶茶杯子远远扔进了前面的垃圾桶，“ 而且我家店被砸了，得有人回去收拾，总不能什么事都拜托那个卖烧烤的姐姐，人家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谢谢你今天帮我。”陈禾又补充道。
“我没帮你什么。”周牧一快速地说，仿佛刚才心里一直就在想这个。
陈禾觉得好笑，本来就是他自己家的事，别人再帮又能帮上什么啊。
“早点回来上学。”周牧一说：“球赛缺不缺席没什么所谓，要小心那人再来找麻烦。要是真起了冲突以后不要硬刚，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等后悔就晚了……”
陈禾在去医院的路上有些走神，他觉得周牧一太老成，还喜欢说教。准确来说是喜欢对陈禾说教，就好像在他看来陈禾的任何决策都很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