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
气候已经入秋，但夏日余热犹在，岳川一连下了好几天雨才稍微降下点温来。
考场里，褚晨对着题号里画了标记的最后一道选择题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玄学地选了个顺眼的选项填进答题卡里。
岳川的会考要考两次，一次上学期，一次下学期，而且刚开学一般会有一次模拟考，美其名曰早准备早适应，给全市高二学生打乱顺序随机分考场，一中的部分“幸运生”被流放到铁中参加考试。
他就是其中之一。
铁中其实叫七中，但因为在岳川火车站附近，所以也被大家戏称为“铁中”。
而且因为离市区很远，周边难打车，校内也没有食堂，周边饭店只有那么两三家，还都很难吃，所以学生们大多不愿意来这考试。
要么找地方吃饭，要么找地方午休，铁中似乎不提倡二者兼得。
但这些对现在的褚晨来说都是可以放到第二顺位的小事了。
铁中因为常年教育质量上不去，资源也很少向它倾斜，校长为了省钱，桌椅一直没怎么换，几届学生轮下来，基本没几个好的。
褚晨现在坐的这套桌椅跟小区公园里的摇摇马没什么两样，不仅椅子“嘎吱嘎吱”响，桌子也是个变形的。
他腿长，没办法伸进桌洞底下，但又不得不伸，因为稍微没掌握好这个“摇摇马”的平衡，卷子就会滑到地上，写字实在太受影响，只能腿蜷起来把下面顶住。
于是一早上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这上面了，实在影响心态，更别说这次题目还出得又难又怪，整个考场全是抓耳挠腮无从下笔的人。
褚晨捶了捶腿，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把腿抽回来在桌子外面伸展着做活动了。
还好，他看了眼手表，总算快熬到考试结束了。
十一点五十，铁中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这次后面跟着的不是和往常一样的放学专属钢琴伴奏，而是一串冷漠又机械的女声播报：
“本场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坐在原位不动，等待监考老师收卷，收卷完毕后，考生方可离开考场。”
两个老师走下讲台，试卷一路收到哪里，哪里的空气便弥漫起细碎的躁动，但没人真的敢搞小动作，直到老师收完卷子，点头说“可以走了”，座位间才彻底炸开声响，褚晨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跺了跺脚，伸伸腿，又抻了几下腰，视线时不时越过学生望向楼梯口。见等的人迟迟不来，才慢条斯理地收拾起自己的文件袋。
其实东西不多，就两根笔和一块橡皮，但褚晨存心打发时间，收拾得非常慢，还把每支笔都旋开检查了一遍剩余的用量，看够不够撑到明天考试结束。
连带上他把桌上碎屑清理进垃圾桶再折返回来，一共也没花两分钟时间。
然后杨鹏还没从三楼下来找他。
褚晨看了眼台上都快整理好试卷的老师，叹了口气，又认命地坐下了。
摇摇马不堪重负，发出一声艰涩变调的叹息，老师这才注意到考场里还有学生没走，有些惊讶：“还不去吃饭吗？”
褚晨又瞥了眼楼道，依然是空的，他摇头：“要等人。”
两个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早点走，然后便抱着卷子出了教室。
褚晨无聊地一会看天，一会看地，视线绕了教室好几圈，最后落在那张折磨了他一早上的课桌上。
这张桌子表面伤痕累累，正中间的位置被人装模作样刻了个“早”字。
之所以说装模作样，是因为除了这个字看起来还有点励志外，其他地方到处都是歪七扭八紧紧贴在一起的桃心，两侧还分别用铅笔写了姓。
张&何。
张&刘。
张&赵。
张&王
张&张……
放眼望去，右边不重样有十多个姓。
刻着个“早”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提醒自己早日集齐百家姓呢。
褚晨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用文件袋抽了一把满桌的桃心。
但凡少谈几次恋爱，也不至于要坐在这种破铜烂铁上吧，害得他也惨遭牵连。
褚晨心里十分不爽，拿着橡皮对这位情圣的桌面就是一顿猛擦。
擦到一半的时候，楼道间窸窸窣窣传来动静，褚晨抬起头，杨鹏终于露了面，正沿着楼梯往下走。
等他走进教室，褚晨已经把桌子差不多擦干净了，他把碎屑拨到一起，随口问：“怎么这么慢。”
“别提了。”杨鹏叹了口气。
“运气简直差到爆！你都想不到我这次坐在哪。”
“我跟赵宇被分到一个考场了！”
听见赵宇的名字，褚晨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瞬间更差了。
“怎么，他找你麻烦了？”
如果说每个学校都有一个“鹤立鸡群”，无法无天的刺头，那一中的代表一定是赵宇。
他是掏钱走择校生名额进重点班的学生，课上顶撞老师，课后打架闹事，跟着校外一帮无业青年到处混，日常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学校里认兄弟姐妹，不良习气沾了个遍，连带着他们这一届的风气都被带得不是很好。
得亏高一下学期分科把这尊大佛送去了文科班，他们理科班的成绩才提上来一点。
褚晨打心底里鄙夷这种所谓的“威风”，平时也是能离他多远离多远，不是怕事，单纯觉得沾上只会惹得自己一身腥。
“这还用说？”
“整个考场就我俩是一中的，不找我找谁。”
说着，杨鹏叹了口气：“考试的时候一直踢我椅子，喊我给他传答案来着。”
“那你传了吗？”褚晨问。
可能是迎合最近教育局的教学改革，今年模拟考的严厉程度直逼高考，光是安检流程就走了五次，据说要是发现问题是会受处分的，连带着后面会考也会受到影响。
“没。”
杨鹏摇头：“我就只把上半身往旁边稍微侧了一点，他看清就算，看不清拉倒……”
“就这，考完还被老师叫住说了一阵！”
原来晚出来是因为这个。
褚晨皱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挨顿骂而已，别放在心上，考完就好了。”
“说不好……”
杨鹏面露难色。
“赵宇那边不好整。他说下午要是还不给他传答案，就把上学期我实验事故那事捅出去。你知道的，虽然不严重，但总归影响不好……”
褚晨这才反应过来。
上学期，化学老师带着他们进实验室教了几节课，结果有一天，杨鹏不知道怎么回事，动手的时候心不在焉，忘了做氢气验纯的爆鸣试验，差点给实验室炸了，事后被化学老师，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轮番骂了个遍，最后还是看在他化学成绩一直拔尖，竞赛成绩也很突出的份上，老师才勉强帮他把这事压了下去。
这个月马上就要开始化学竞赛的省级选拔了，如果赵宇这时候把事给他捅出去，那之后不管是省赛完了的冬令营，还是之后高三的正式选拔，就都跟杨鹏没关系了。
真有他的。
褚晨心里厌恶更甚。
想了想，他道：“你还是先顾着下午考试吧，万一背了处分，都用不着等赵宇把这事捅出去，处分就够你喝一壶的了。”
“赵宇那边你别管，”他带着杨鹏往外走，“我来想办法。”
杨鹏只是应景地笑了笑。
他听说过，褚晨的爸爸是岳川小有名气的生意人，平时在学校里大家见人下菜碟，哪怕是赵宇都对他揣着三分客气。
但说到底，岳川排得上号的企业家里，龙头还得看赵宇他爸妈。
所以不管他们的二世祖儿子在学校里闹得多凶，多蛮横无理，学校也一律当小打小闹来处理，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间一久，没人敢惹他。
高一这届倒是出了个勇士，开学没多久就跟赵宇闹了矛盾，听说还用椅子把他的头给砸伤了，救护车直接到学校里来拉的人，结果最后是校长带着他一起去给人家赔礼道的歉。
好像是叫时什么的一个人。
褚晨最后是和杨鹏一起吃的学校食堂。
杨鹏早上把身份证忘在了宿舍，多亏老师一路协调开绿灯才给他放进去，但是让他下午必须带上，所以他们干脆打车回了一中。
睡觉的时间不够，但来回打车吃个饭的功夫总还有。
吃完饭，两人走到宿舍楼下，天上云变厚了很多，阴沉沉的，有点要下雨的意思。
褚晨想回去加个外套，索性就让杨鹏在楼下等着，自己换完衣服顺便给他把身份证带出来。
他刷卡进去，上到三楼，正准备再接着往上走，突然发现楼梯口正对着的赵宇他们宿舍门是开的。
褚晨脚下一顿。
赵宇也回来了？
下一秒，仿佛回答他似的，走廊尽头的水房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隐约能听到几声痛苦而压抑的闷哼，偶有辱骂掺杂其间，是赵宇的声音。
不知道这次又是哪个倒霉蛋遭了殃。
褚晨皱了下眉头，本不欲理会，但他刚往上迈了几步，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于是又折返回来，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再放回兜里，还小心地调整了下位置让摄像头露出来，接着便脚下一拐，朝尽头水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此时外面云层稍微散开了点，好歹是露了几道光出来，水房里的积水外溢到走廊，在地面上反着光，斜斜映出一个男生的身影，看着不像是赵宇。
“他妈的，让你中午去七中附近饭馆占个位置，耳朵聋了听不见是吧！以为我今天不回学校，堵不到你是吧！”
赵宇一手抓着男生的头发把他抵在墙上，另一只手则卯足了力气往他腹部挥去，只一下，男生的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
他闷哼一声，但因为被拽着，没办法弯腰，只好仰头忍着疼，呼吸急促而颤抖。
褚晨走近，见男生垂在身侧的手几次攥紧成拳又松开，其实这样的站位和姿势，只需要狠踹对方一脚就能摆脱桎梏，拉开距离，但男生并没有这么做。
他校服上满是灰黑色的污迹，拉链拉开的地方，里面短袖也是脏的，领口多半是打斗过程中被撕扯到了，有点变形，露出锁骨上一道清晰地血痕。
褚晨偏头望去，角落里清洁工平时拿来涮拖把的桶是空的。
他身上的污迹多半就这么来的。
另一头，赵宇骂完仍不解气，跟着又是一记拳头狠劲挥出——
“看这架势，你下午应该不去考试了吧。”
赵宇的拳头硬生生止在半空，转头恶狠狠地朝声音来源方向看去。
褚晨在脏水蔓延的最边缘停下脚步：“耍威风哪有耍到一半中途走的道理，反正离下午进考场还有半个小时，我帮你给老师请假，你在这好好打怎么样，高兴最重要。”
赵宇见是他来，脸上表情扭曲着卸下一半凶狠，放下手，不耐烦道：“你来干什么。”
“拿东西，没想到还能碰见这么无聊的人。从七中跑回来一趟，就为了……打架？挺有意思的。”
褚晨交叉抱臂笑了笑：“算了，反正去了也是抄，抄不好还祸害别人，不如就在这待着吧，大家都开心。”
赵宇盯着他。
他跟褚晨的关系八竿子打不着，褚晨在一班，他在十班，就算以前同班的时候也不怎么来往，要是这些话是旁的什么人说的，哪怕关系再好，他也绝对会把那人打得满地找牙。
但褚晨不一样。
不想有交情，但也不想有冲突。
之前高一的时候，有一回他和几个朋友约着在台球厅打球，朋友说多喊几个人出来玩，其中一个就是褚晨。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只知道和自己一个班，便说能叫就叫，来了场子热闹点。
但褚晨来了以后不打球，只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好像是要等其中一个朋友。
那天他刚和家里人吵完架，见来人这么不给面子，便骂了句“不玩就滚”，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台球厅老板赶紧走过来，在他们中间劝了两句，接着就把褚晨领到了店外。
老板跟市长家的小公子沾亲带故，是赵宇每回撑场面都会搬出来的“二哥”，平时就连他爸妈都得给这人几分面子，所以他一直注视着窗外两人的动静，想着待会要怎么狠狠奚落褚晨。
然而说着说着，他竟看见老板对褚晨微微弯了点腰，虽然幅度很小，几乎可以说是忽略不计，但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那是一种隐约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赵宇眉头一跳。
果然，等后面人都走后，他问起这事，老板含糊其辞半天，只说让他好好相处，不准找事。
赵宇纠缠半天问不出来，最终只得无奈捏着鼻子答应了。
后面他找人查过，也不过就是家里做点小生意，当初市里财政困难的时候捐过一笔钱而已。
还不到他们家给的二分之一。
这也值得捧臭脚？
就那点小破买卖，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的。
赵宇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表情里带着点不屑：“怎么，都高中了，还想玩告老师那套？有点低级了吧。”
说着，他又嗤了一声，慢悠悠道：“而且就算你给老师说了，你觉得他是会管我，还是管你啊。”
谁知褚晨听完这话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朝他晃了晃。
“这两天省上下来检查，校长办公室里热闹得很，你想不想也去里面坐一会，跟他们聊聊天？听说最近校长因为升学率的事，脸色还挺不好看的。”
赵宇眯起眼睛一看，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赫然闪烁着正在录像的红灯。
“你他妈……玩阴的是吧！”
他表情逐渐阴狠下来：“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褚晨当着赵宇的面点了保存录像，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要是下午不去考试，在这待着，我也不说什么。要是下午去了，你就安分点，什么歪心思都别动。”
“要是杨鹏因为你被记过，或者他后面的竞赛资格出了问题，我就把你这段录像也曝光出去，学校不管就给市里，市里不管就给省里，总有人会对这东西感兴趣。”
他抬头冲赵宇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我说到做到。”
赵宇下颌骨突地绷紧，看着褚晨半天没说话。
片刻后，他用力挤出一个阴森扭曲的微笑：“姓褚的，你最好祈祷将来我抓不到你的把柄，不然……”
他没把剩下的话说完，反手将男生往后狠狠一推，听见他后脑磕在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以后走着瞧。”
赵宇咬牙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一走，男生脸上才露出明显痛苦的表情，他膝盖一软，靠墙缓缓往下滑，就这么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褚晨看着挤满脏水无处下脚的地面，没走过去。
“高几的，我替你请假，去趟医院。”
他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里各年级老师的电话。
这人脸色惨白，站都站不起来，看着就没办法再继续上课了。
“高一，一班，时廷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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