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答儿寻遍，在幽闺自怜……”
戏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台下的看客们听得入了迷，一个个仰着头，眼神痴痴的，像被勾了魂儿去。
许尽欢正唱着，突然一只粗糙的手忽然搭上他的腰。
“阿云妹妹，该谢幕了。”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贴着耳朵钻进来。许尽欢余光一扫，男人站在他身后，眼神像一头准备捕食的野兽，正盯着他看。那只手在他腰上漫无目的地摸索着，忽然用力一掐。
许尽欢的牙关紧了紧。
可他却没有停。
“转瞬间，把铜壶漏箭，香尽烛残。”他一个转身，水袖虚虚掩着半张脸，眼角眉梢都是笑。那笑是戏里杜丽娘的笑，含羞带怯，欲语还休。可那水袖拂过男人脸的时候，带着几分旁人看不出的力道，把他往后推了几分。
男人听了这句，心头忽然一紧。他手腕上那串朱砂珠子，猛地开始发烫。低头一看，珠子竟在融化，变成血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往下淌。
“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不是《牡丹亭》！”
许尽欢停下身段，站在戏台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七月半，开鬼门。”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杜丽娘的婉转，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阴冷，“鬼门开了出鬼王。”
话音未落，戏台猛地一震。
男人踉跄一下，摔倒在地。他扭头去看台下的观众，原先那些痴痴的看客，全变了模样。脸烂了一半，眼珠子挂在眼眶外头，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们张开嘴，发出一种非人的呜咽。
那声音像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又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叹息。
“你不是阿云！”男人拼命往后缩，却被什么东西按住后背，把他死死压在地上，跪趴在那里，动弹不得，“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许尽欢慢慢走到他面前。他穿着戏服，画着戏妆，眼尾扫得绯红，像是刚从那出《牡丹亭》里走出来。可那双眼睛，分明不是杜丽娘的眼睛。
他伸出脚尖，轻轻挑起男人的下巴。
男人浑身发抖，下意识想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可那脚尖一用力，强迫他把脸抬起来，正对上那双眼睛。
“就你？”许尽欢歪着头看他，语气轻飘飘的，“清河崔氏，崔耿？”
“不、不不不......”男人拼命摇头，“我不是崔耿！这位少侠，你行行好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尽欢没有说话，只是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蜡烛。他把那根蜡烛在指尖转着玩，转了几圈，忽然点燃了它。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蜡油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就这样让滚烫的蜡油滴在自己手上，一滴，两滴，三滴。烫得皮肉都起了红痕，可许尽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崔耿。
崔耿浑身抽搐，像是在替他觉得疼，生怕许尽欢下一秒就用在他身上。
“是我，是我！”他终于扛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我是崔耿，我是崔耿！大人饶命！”
许尽欢缓缓蹲下来。
他把那根蜡烛随手放在地上，然后用指尖捏起崔耿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件。他抬起眉目，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敢在我面前说荒唐话的，”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崔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或许我该换张脸和你说话？”
他伸手，在脸侧轻轻一撩。那张戏子的脸皮，被他揭了下来。人皮面具软塌塌地落在地上，露出底下那张少年的脸。
清秀，干净，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是红的。
狐狸眼，那双红瞳在烛火里幽幽地发着光。
崔耿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少年腰间，三枚铜钱用红线穿着挂在腰带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您……您是……”
三文鬼。
鬼市倡楼的一把手。
传说中三枚铜钱一测、一困、一杀、能通神、亦可杀人。
“求您了！”崔耿用尽全力挣扎，可后背那只无形的手把他按得死死的，他只能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咚咚的响，“饶小的一命！小的就玩了几个姑娘，没干什么缺德的事！我给您钱！我有钱！”
许尽欢低头看着他。
“钱？”他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点玩味，“钱能买命，也能要命。你是哪一种？”
一枚铜钱从他指尖滚出来，从小指滚到拇指，又从拇指滚到小指，像变戏法似的在指尖翻飞，看得崔耿眼花缭乱。
许尽欢忽然凑近了些：“要不，我给您起一卦吧？”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这一卦，可不收钱。”
崔耿浑身一哆嗦，他当然听说过这尊大佛的传说。三枚铜钱落地的声音，就是阎王翻账本的声音。他哪敢让许尽欢起卦？
“大人……”他拼命挤出笑容，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小的哪敢啊……”
话音刚落，三枚铜钱从许尽欢指尖落下。
叮。
叮。
叮。
三声脆响，落在地上。
三个正面——老阴。
许尽欢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忽然“哎呀”一声，夸张地捂住嘴。
“这一卦可不准！”他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崔耿，“这不做数！”
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头凑得离崔耿很近，近到崔耿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算了，卦钱收了，你就走吧。”
他伸手，吹灭了那根蜡烛。
黑暗里，只有三枚铜钱在他指尖转动的轻微声响，像在数着谁的命
那压在崔耿身上的那股力道忽然消失了。崔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爬起来，手掌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殷切地弯下腰，想去捡那三枚落在地上的铜钱。
“别动。”
许尽欢的声音懒洋洋的。
崔耿的手悬在半空。
只见许尽欢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嫌弃。然后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三枚铜钱竟自己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进崔耿的衣袖里。
崔耿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大人，您看……小的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怕许尽欢反悔，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保证，今天的事绝不说出去！”
他一边说，双手不自觉地搓动着，指节都搓白了。
许尽欢靠在戏台的柱子上，歪着头看他。
“嗯～”他拖长了尾音，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慢走不送。”
那笑容，那语气，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崔耿看得心里发毛，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冒凉气。他不敢再待，弯下腰想去捡地上那串化掉的朱砂珠子。手刚碰到，那珠子竟像血一样黏腻，不但没捡起来，反而沾了他满手红色，黏糊糊的，腥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崔耿顾不得那么多，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鬼倡楼。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脚刚迈出那道门槛，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两只手同时抬起，慢慢举到头顶。
“咔嚓。”
他的双手猛地发力，把自己的头硬生生掰断，转了过去。
那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他的身体倏地软下去，像一摊烂泥，瘫倒在血泊里。
衣袖里那三枚铜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死人啦——！”
街角卖纸钱的大娘目睹了这一幕，尖叫声划破了鬼市的寂静。
有人冲进鬼倡楼，却什么都没有。戏台空荡荡的，没有戏子，没有蜡烛，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根烧了一半的长明烛，孤零零地立在地上，烛火微微跳动。
另一边，许尽欢坐在诡门的偏厅里，把三枚铜钱系回腰间。
用红线，一颗一颗穿好。
这铜钱他宝贝得很。丢一枚都会发疯，掘地三尺也得把它找出来。
杀崔耿，是两天前接的活儿。
那天子时，暗雾翻涌的鬼市中，一个女人推开了一座锈迹斑驳的大门。
门上赫然写着两个字“诡门”二字。
门缝间渗出幽幽的磷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她。门轴转动时，发出腐朽的呻吟，仿佛千年未启的棺木被强行撬开。
门内隐约传来锁链拖曳的声音，还有孩子窃窃的低笑。
忽有一盏灯笼浮起，照亮门上狰狞的恶鬼浮雕。浮雕翻转，门后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幽灯引路，诡门开。”
女人跟着那声音往里走。
穿过黑雾，穿过幽暗的长廊，最后停在一间布满烛光的房间里。那些烛火的光亮很奇怪，它们竟能穿透女人的身体，像是她根本不存在。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
在鬼市，鬼比人多。
“这位客官，您有未尽之事吗？”许尽欢的一张笑脸凑过来，眉眼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女人刚要开口，一根手指轻轻搭上她的唇。
“嘘——”许尽欢竖起食指，抵在她唇上，眼睛眯起来，“静语交易。一旦开口询价，即为交易成立。”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拿开他的手指。她的眼睛里是压不住的愤怒，像是烧着一团火。
“我要杀一个人。”她说，一字一顿，“清河崔氏，崔耿。”
许尽欢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开始摆弄那三枚铜钱，一枚一枚从指间滚过去，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姑娘这里是等价交易。”
他从桌上拿起三枚铜钱，在女人面前一字排开。
“一文钱，买你的命。”他的指尖点在第一枚上，“两文钱，买他的命。”
他的指尖移到第三枚，忽然笑了：“三文钱，买你今晚在我这儿喝茶。”
他把一杯茶推到女人面前，那茶水清澈见底，热气袅袅升起。
女人看都没看那杯茶，她从怀里掏出两文钱，拍在桌上：“我要杀了他。”
许尽欢低头看着那两文钱，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只收走了其中一枚。
“我杀了他，”他抬起头，看着女人的眼睛，“你也会魂飞魄散。”
女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逃。可她的脚刚一动，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托住她的腰，把她扶住了。
许尽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后，从后面探过头来，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上，他歪着头看她。
“你不用害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轻轻的，暖暖的，“自你说话起，交易已经成立了。”
他顿了顿：“你很快就要消散了。”
女人的瞳孔倏然收紧，她猛地扭身，想挣脱他，跑出去。可回头一看，那扇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开过。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一颗一颗，重重砸在地上。
“不……我不能消失……”她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我家里还有妹妹，还有母亲……她们怎么办啊……”
那眼泪砸在地上，也砸在许尽欢心里，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别别别！”他赶紧绕到她面前，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手绢，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拿着，像变戏法似的，“我逗你的！逗你的！”
女人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许尽欢把手绢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确实要魂飞魄散啦。”他的语气轻松平常，“不过我总要让你先看到仇人殒命吧？”
女人的泪止住了，她攥紧那只手绢，双手握成拳头，指节都发白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畜生。毁了我，还要毁我妹妹。我就算死，也要拉他一起。”
她叫阿云。家里穷，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妹妹。实在养不活了，送她去戏班学戏。她唱得好，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嗓子亮，身段软，学什么都快。没几年就成了戏班子的头牌，唱《牡丹亭》，唱杜丽娘，唱得那些听客如痴如醉。
崔耿是她的听客。头一次来，坐在角落里，眼睛黏在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后来就常来，每次都坐在前排，每次都看她。时间久了，就熟识了。他待她好。给她送东西，给她花钱，给她说那些甜言蜜语。她信了。
戏子入不了崔家的门，她知道。那就养在外面，她也认了。
她以为那也是一辈子。
可容颜会老的。唱戏的，吃的是青春饭。她老了，崔耿就来得少了。后来干脆不来了，连句话都没有。
她不在意。
可她妹妹刚进戏班，崔耿就去了。她妹妹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崔耿坐在台下看她的眼神，和当年看自己的一模一样。阿云不忍妹妹和她一般受苦。她去找崔耿理论，求他放过妹妹。
崔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算什么东西？”他说。
然后一脚踹在她小腹上。那脚没轻没重，把她踹出去老远。她本来就染了风寒，身子弱，那一脚下去，起不来了。
再没熬过那个冬天。于是她的不甘化作厉鬼，在鬼市游荡，不肯入轮回。
如今，许尽欢按约定解决了崔耿。
阿云站在诡门的大厅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慢慢变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透明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许尽欢。
“谢谢。”她说。
许尽欢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冲她笑了笑。
“走吧。”他说，“别惦记了。”
阿云点了点头。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像一缕烟，散了。
许尽欢站在那儿，看着那缕烟消失在空气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偏厅。那里有一张长案，上面摆满了红烛。七万七千九百九十九根，挤在一起，烛火跳动着，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他拿出今天这根，第七万八千根。
他点燃它，火舌舔上来，烛芯亮了。他把蜡烛放在长案上，和那七万七千九百九十九根挤在一起。小小的火苗跳动着，和他的影子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