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沈灵泽拉着尚在状况外的付笙出了鬼倡楼。
一路上付笙就没消停过，又喊又叫，嚷嚷着要让崔大人取那许尽欢的狗命。路上的鬼民们见了这架势，先是一怔，待看清沈灵泽那张冷得像结了霜的脸，纷纷打了个寒颤，躬身行礼，退避三舍。
沈灵泽没理会那些行礼的人，只是微微侧头，声音放得很轻：“付笙，听话。”
付笙哪里肯依，使劲儿拽着沈灵泽的手腕，试图挣脱：“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走？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沈灵泽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鬼市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温柔：“鬼市里没有秘密。”
付笙心里一惊。他想起那些关于鬼市的传闻：诡门独霸一方，门中之人各个身怀绝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沈灵泽腰间，那根骨笛静静悬在那里，在灯火下泛着森冷的光。
“莫非你是……那个沈灵泽！”付笙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灵泽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名号这么响亮的吗？”他顺手抽出骨笛，在指间转了转，然后轻轻挑起付笙的下巴，“让我猜猜……莫非是三个月前那桩事？我只是随便吹了一曲，当夜整个村子一夜灭门，七窍流血，无一人生还？”
付笙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他仰着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愣愣地看着沈灵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灵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像是春日里的溪水。
“逗你的。”他弯腰，伸手去拉付笙，“你还真信。”
付笙被拽起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他甩开沈灵泽的手，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我要回去找少卿，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灵泽摊了摊手，那根骨笛被他随手插回腰间：“放心，许尽欢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们诡门，不随便杀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
付笙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安，被沈灵泽半拉半拽着，往鬼市深处走去。
东街的尽头，一个摊子前围满了鬼。
付笙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几十只鬼挤挤挨挨，脑袋挨着脑袋，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没有鬼叫，没有鬼闹，安静得不像鬼市。
付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灵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你能看到那些鬼？”
“啊？”付笙指了指那群鬼，“不就是在那儿围了一圈吗？”
沈灵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让付笙有些发毛。
“正常人，”沈灵泽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是看不到的。”
付笙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
他话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沈灵泽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淡淡的香火气。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付笙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翳。
“别告诉任何人。”沈灵泽说，语气是付笙从未见过的严肃。
付笙怔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灵泽这才松开手，顺势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走，去看看。”
他拉着付笙挤进鬼群，原来是个套圈的摊子。地上摆着一排小玩意儿，有巴掌大的瓷娃娃，会自己蹦跶的纸青蛙，发着微光的小石头和一只会翻白眼的木偶。
摊主是个胖老头，笑眯眯的，手里握着一把竹圈：“十个铜板三个圈，套中哪个拿哪个！”
付笙看了看周围的鬼，它们眼巴巴地盯着那些小玩意儿，却没有一个上前：“它们怎么不玩？”
沈灵泽笑了笑：“它们没有铜板。”
付笙愣了一下：“鬼……没有钱？”
“阳间的钱它们有，鬼市不收。鬼市的钱它们有，阳间不收。”沈灵泽指了指摊子旁边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阳间铜板换鬼市铜板，一个换一个。可鬼上哪儿找阳间铜板去？”
付笙看着那些鬼的眼睛。
那眼神他见过，小时候在长安街头，那些站在糖葫芦摊子前走不动道的孩子们，就是这种眼神。他伸手进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老板，来十个圈的。”
胖老头的眼睛亮了，周围的鬼眼睛也亮了。
付笙把圈递给沈灵泽：“你玩吗？”
沈灵泽挑了挑眉：“你请客？”
“嗯。”
沈灵泽接过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抬手，轻轻一抛。圈飞出去，稳稳落在一个瓷娃娃头上。
周围的鬼发出一阵惊叹。
沈灵泽回头看了付笙一眼，嘴角翘了翘。一共十个圈，他套中九个。胖老头的脸垮了下来，周围的鬼眼睛却更亮了，看热闹不嫌事大，鬼也一样。
沈灵泽把最后一个圈递给付笙：“你试试。”
付笙接过来，看了看地上那些小玩意儿。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只会翻白眼的木偶上：“就那个吧。”
沈灵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
付笙抬手一扔。圈飞出去，擦着木偶的边，落在旁边：“啧，再来。”
胖老头赶紧摆手，他怕了沈灵泽，再套下去真要血本无归了：“没了没了！十个圈完了！”
沈灵泽扔给老板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胖老头立刻见钱眼开，弯腰捡起那个落在旁边的圈，毕恭毕敬地献给沈灵泽。他把圈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轻轻一抛。圈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落在那个木偶头上。
周围的鬼欢呼起来。
胖老头：“……”
沈灵泽弯腰捡起木偶，递给付笙：“给你的。”
付笙接了过来，有点惶恐，他把木偶翻过来，看见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看我干什么？看你的去。
付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
沈灵泽凑过来，贴得很近，在付笙耳边说道：“写的什么？”
付笙被突如其来的亲昵，着实吓了一跳，赶忙后退，把木偶翻过来给他看。
沈灵泽“嗤”了一声：“这破玩意儿……”
“挺好的。”付笙红着脸把木偶收进怀里，轻轻拍了拍，“我挺喜欢的。”
他又看了看那个垮着脸的胖老头，和那些眼巴巴盯着他手里剩下那些战利品的鬼。他蹲下身，把瓷娃娃一个一个分给它们：“给，拿着，别抢。”
鬼魂们捧着瓷娃娃，在欢呼声中散了。
付笙站起身，拍了拍手，一回头，正对上沈灵泽的眼睛，那眼睛很深，深得像是看不见底。
“我的呢？”沈灵泽的声音有些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付笙这才想起来，他竟全分了出去，一个也没剩。他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我下次再来找你，然后给你补上！”
沈灵泽看着他，眼底那点暗色渐渐化开，化成一点笑意。他伸出手，指尖在付笙鼻尖上轻轻一勾：“好，我记着了。”
付笙被他这一下勾得有些愣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灵泽已经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记住我的话，不要把你能看到鬼魂的事说出去。”
“嗯，我答应你。”
沈灵泽一路将付笙送出鬼市。
他站在门口，看着付笙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刚才触碰他鼻尖的温度。他把手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气息干净，温热，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极阳之体，捡到宝了。”
他喜欢这个气息，喜欢得要疯了。
他闭上眼睛，贪婪地嗅着，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那气息顺着鼻腔涌进胸腔，涌进四肢百骸，像是一簇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的血脉在叫嚣，他想要。
想要把他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沈灵泽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深沉的暗色。他看着付笙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