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叮咚——”
门铃响了好几遍，就在南星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的时候，门终于被打开了。
门后的顾天鸣显然匆匆套了件衣服，正往下放着袖子。南星扫了一眼他的手臂，黑色布料遮住了所有痕迹。
顾天鸣看见来人有一瞬的意外，不过什么也没说，侧了侧身子。南星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了隐隐约约的消毒水味。
客厅灯光昏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在刚看清茶几上那堆还没来及收拾完的沾着血的棉签时，身后人已上前一步，飞快地将所有痕迹扫进了垃圾桶。
“怎么，这么晚来找我叙旧？”
“你……”南星的目光在他右臂上徘徊了一会儿，开口却说：“你这怎么连杯水都没有。”
顾天鸣挑了下眉，“看来还真是来叙旧的。等着，我去给你泡壶茶。”
今晚第二次来到这个房间，南星终于有机会打量一番。标准的高级套房，设施齐全，表面上能看见的私人物品却很少，干净得像是随时都能离开。
“条件比不上你的豪华套房，将就一下。”顾天鸣端着泡好的茶过来，在南星斜对面坐下，“事情都处理好了？还有空来找我，不用陪你的鋆哥？”
不知为什么，南星总觉得顾天鸣在看到自己之后，似乎心情不错，望过来的眼神里，淡淡的疲惫下隐约闪烁着某种微妙的神色。
南星直视着他：“不是说好了，你帮我救陆鋆，我就要给你一个小时吗。”
“……这么守信用。”顾天鸣果然被噎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酸意，“要现在聊吗？”
“在那之前，我还有些疑问。”南星说，“对陆鋆。”
“哦？”微妙的兴奋重新闪烁起来，“不是说从来不会怀疑最亲近的人吗？”
“顾天鸣，能好好说话吗？”
“好好，说。”顾天鸣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什么疑问？”
“你到底在调查他什么？你怀疑他什么？他跟什么案子有牵扯？他真的有违法行为？”
一口气吐出心中疑问，顾天鸣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探究地看了他片刻，“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些？”
南星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就被打断。
“我确实在调查陆鋆，”顾天鸣说，“可是现在，你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你觉得，我能向你透露调查情况吗？”
南星愣住了。
他怎么可能不懂警队的纪律，只要稍稍想一想，就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从顾天鸣这里问出什么。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完全没想过，会被顾天鸣拒绝的可能性。
南星还在愣怔，却见顾天鸣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声线带着某种危险的暗哑，“所以，你是吗？”
在顾天鸣的注视下，南星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迎上他的视线。
“我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好吧！我身边的人如果真有违法行为，我总有权知道吧？”
“当然，”顾天鸣点点头，“如果你想以知情人士的身份，来协助警方查案，当然欢迎。”
“什么知情人士？”南星有些烦躁，“我要是知道情况，我还来问你？”
“你不知道？”顾天鸣挑了挑眉，“他不是你男朋友吗？竟然什么都不告诉你？”
南星移开视线，“……他没事说这些干嘛。”
“就算他不说，你在他身边这么久，天天和他形影不离的，都快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了……”顾天鸣一字一句说的很慢，一边观察着南星的表情，“……他和什么人接触过，有过什么可疑行为，你也毫无察觉？这可不像你啊。”
南星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太熟悉审讯室里的顾天鸣了，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所有伪装，每个看似随意的提问都暗藏着诱导，三言两语就能让人自乱阵脚，不自觉地就被他带偏。
就像现在，明明是自己先来问他，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反倒成了被质问的那个。绕了半天，自己什么都没问出来，还差点掉进他的陷阱里。
而面对这样的顾天鸣，他也有办法。那就是，不管他说什么，反正死不认账就对了。
并且，要转守为攻，掌握主动权。
“我不知道啊，”南星扬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他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也不会让我操心，我跟他在一起，只要谈情说爱，吃喝玩乐就够了。”
顾天鸣果然对这个回答愣了一下。
“还真是宠你啊。”语气淡淡的，“所以，你帮他又挡酒又跳海的，这也是不让你操心？”
“那当然，”南星一扬下巴，“我自愿的，总不至于是有人逼着我吧。”
顾天鸣眸光微沉：“你就这么……紧张他？”
“顾天鸣，”南星眯起眼，带着些挑衅地看着他，“我对男朋友有多好，你不知道吗？”
气氛骤然凝固了一瞬。
顾天鸣看了他几秒，忽然话音一转。
“可据我所知，今年夏天，陆鋆在帕尔岛参加拍卖会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人陪同。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帕尔岛吗，手机收藏夹里的攻略都快爆满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没去陪着？”
南星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还有上上个月，陆鋆出席圣马可私藏会，整整一个月呢，可是我查过了，参会名单里根本没有你。他跟你这么难舍难分，怎么舍得不带你？”
南星脸色沉了下来，“你现在是在审问我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有证据你就直接拿出来！”南星猛地站起来，“别在这跟我来旁敲侧击这一套！你怀疑我什么？”
顾天鸣一愣，伸手想拉他，“南星，别生气，我不是……”
“别碰我！”南星甩开他的手，“我告诉你——”
“嘶……”
话还没说完，却只见顾天鸣缩了下胳膊，迅速侧过脸，但那一闪而过的痛意还是被南星捕捉到了。
南星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纠结半天，还是硬邦邦地开口：“你……手怎么样了？”
“没事……”
顾天鸣刚摇了下头，可是看到南星的表情，突然心中一动，眼里隐忍下去的痛意又浮现了几分。
开口时，却是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就是还有几块碎玻璃卡在里面，没取出来而已。”
“什么？！”
“不用管我，小事，一会儿我自己处理……”
虽然这么说，脸上的痛意丝毫未减，好像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了。
南星皱眉看了他两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让我看看。”
“真的不用，没事的。”顾天鸣向后缩了缩，却像是又扯到了伤口，疼得直皱眉，“这点伤不算什么，你不用大惊小怪……”
“哪来那么多废话。”
南星不由分说就撸起他的袖口，他的动作有些粗暴，顾天鸣这回是真的被扯到了伤口，手腕一抖，连嘴唇都白了。
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上，几道血痕清晰可见，南星看得直皱眉。但是衬衣袖口太窄，再往上就卷不上去了。
南星冷着脸命令道：“衣服脱了。”
见对方半天不动，南星没了耐心，伸手就要解他扣子。他以为顾天鸣至少会推拒一下，没想到那家伙竟然很配合，甚至还大大方方地抬起下巴，像是就等着他的动作一样。
南星手上动作一顿，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道：“自己动手啊！坐这跟大爷似的，等着我伺候你呢？”
顾天鸣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非常听话地开始脱衣服。
整条手臂暴露在灯光下时，南星的脸更黑了。
顾天鸣确实也不算夸大其词，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触目惊心，大小不一的玻璃碴嵌在皮肉里，几道较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看来自己来的时候，这人不是没处理完，是根本还没开始处理。
“你就打算这样？不管了？医务室也不去？”
“医务室肯定不能去。我想等你走了之后，我自己慢慢……”
“你慢慢个屁！我还不了解你？每次都是敷衍了事，还慢慢，等着慢慢化脓截肢吧你！”南星恶狠狠道，“医药箱呢？”
还好东西齐全，南星先给伤口消了毒，然后拿着镊子，开始给他取玻璃。
两人离得很近，消毒水的气味里混合着熟悉的雪松味，萦绕在鼻息间。南星为了更方便操作，不得不前倾着身子。顾天鸣光滑紧实的胸肌就在眼前，随着呼吸起伏着，甚至还散发着热气，蒸腾在他的侧脸上。
南星喉结微动，感觉脸颊无端地开始发热。他偏过头，镊子毫不留情地戳进伤口。
“清创也不做，碎玻璃就这么留在里面，以为自己是钢铁侠？”
也许是心里还憋着火，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南星的动作一点也不温和，甚至可以说十分粗暴：镊子尖戳进皮肉，翻搅两下，找到隐藏在肌肉深处的碎玻璃，稳准狠地夹出来，再往更深处捅进去。
顾天鸣疼得冷汗直冒，喉结滚动几下，还是抑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
“叫什么叫！不会忍着啊！”
南星凶巴巴地吼着，手里动作却下意识放轻了些。
玻璃碎片一块接一块地取出，噼里啪啦地被丢在托盘里。终于全部清理干净，南星一边消毒一边骂骂咧咧：
“顾天鸣，两年不见，基本功竟然退化成这样？就抓这么一个小混混你都能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我真佩服你啊！还有刚才，要不是我反应快，你进屋前就差点被他发现！”
棉球沾着碘伏，狠狠按在伤口上，手下的肌肉猛地绷紧。
“现在知道疼了？疼死你活该！”南星狠狠道，口吻里满是嘲讽，“你当年一打六的能耐呢？破个窗还能扎自己满手玻璃，我真的好奇，你这两年到底都在干嘛？不会天天坐办公室喝茶吧？”
“在找你。”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南星指尖一顿。
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一双深幽的眼睛。
“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找你。南星，当年的事，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