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挡住，似被浓雾粉碎的昏暗微光，奋力透进房间，洒在四处散落的垃圾袋上、洒在布满灰尘的书桌上、洒在堆放许多泡面盒的电脑桌上、洒在如尸体般躺在床上的人身上。
将他唤醒了。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废旧的机器，消耗掉大半能量，在血肉与骨骼的摩擦中坐起身来。
现在还不到他工作的时间，想蒙头再倒下去，急需补充能量的肠胃则抗议着，让他不得已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踉跄。一阵头晕眼花中他扶住了电脑桌，在黑暗中胡乱抓住桌上不知是什么、也不知是否还能入口的食物倒进嘴里。
过急的动作碰掉桌上的工作证，上面印着一张苍白、无神、蓬头垢面的人像，旁边写着他的身份信息：罗惜程，男，22岁，售货员。
缓过劲儿来，罗惜程熟练按开电脑，现在才两点，到晚上他上工之前还有好几个小时，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打几把游戏。
左手抓起不可名状的食物往嘴里塞，右手操纵鼠标点击他常玩的对抗性游戏，屏幕闪动，游戏铺开，占据整张显示器。
却不是他常玩的那个游戏，而是他放在最角落、已经四年未曾打开的——《原初的秘密》。
这个游戏是他曾经的最爱，拥有复杂的地图和故事线，他曾一度完成了课业就约上朋友一起探索，可惜直到四年前他们也没能将秘密揭开。
罗惜程静静看了几秒，重新抓起食物，操纵鼠标要关闭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游戏。
「或许是程序错误，导致我点击别的图标，出现的却是这个游戏。」
光标落在红色的上，游戏界面的好友界面突然自己弹出来，里面置顶的好友头像闪烁，随着消息的提示音，一句话显示出来：
“你想改变过去吗？”
罗惜程面无表情，关闭界面、卸载游戏一气呵成，过去的东西，还有留着的必要吗？许久未见的人，还有再见的可能吗？留着这个游戏的他才是傻子。
看了眼掉在地上的食物，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罗惜程皱了皱眉，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吃的就是这东西。
不知从哪来的风吹起了窗帘，吹开了紧闭的卧室房门，强烈的光终于不受阻拦涌进这间灰扑扑的房间，穿过敞开的房门、穿过一尘不染的客厅，包住墙上光洁的全家福，为它镀上柔光。
罗惜程眯起眼，抬手挡住阳光，站起身想去关门，看到全家福上微笑的父母和咧着嘴的自己，在门口定定站了许久，最终放下了握住门把的手。
「去买点吃的吧，把垃圾带下去，屋里快堆不下了。」
他转身去捡垃圾，赫然看到《原初的秘密》占据整张电脑屏幕，闪烁的头像旁是巨大的字体：“你想改变过去吗？”
再三确定自己刚刚确实卸载了游戏，罗惜程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再一次卸载了游戏，并录下了全过程。
放下手机，罗惜程有预料地盯着电脑，果不其然，被卸载掉的图标几分钟内又出现在了电脑桌面，所用的时间正好是下载这款游戏所需要的时间，游戏回来后又自行启动、自行操作，固定在好友界面的聊天框，显示着“你想改变过去吗？”，便不再动了。
「黑客？」这是罗惜程的猜测，可是黑客只用这款游戏发出这个疑问有什么用呢？他的电脑上除了游戏没有任何其他软件，想黑钱也应该黑他的手机银行啊？
「没有电源的话，你还能再自己启动吗？」这样想着，罗惜程拔掉了电源插头。
等了和游戏下载所需要的相同的时间，电脑没再开启，罗惜程继续自己原本的行动，推掉床上堆放的所有物品后将散落在地上的垃圾袋全都丢上去，最后将床单掀起来，四角相系，形成一个巨大的包裹。
与杂乱无章的罗惜程的卧室不同，这间房子剩下的区域都异常的整洁，厨房、客厅、主卧、阳台，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区域摆放的物品都有共同的特点，它们与桌面或地面接触的地方都被黑色的不明状物相连接，似乎它们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
显然是打扫这里的人从不曾挪动或搬动过这些物品，连一丝一毫的差距也不想产生，索性就不去动它们。
穿过客厅，罗惜程将巨大的垃圾包裹硬推出门，这栋居民楼一梯三户，对面的和中间的人家已经许久不曾出现过，罗惜程也就许久都未再锁过门、带过钥匙。
算起来，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四年了。
罗惜程站在电梯口盯着那扇贴满宠物医院、电影广告的电梯门发呆，「过去，根本不能改变。」
将巨大的垃圾包裹挤进电梯，不大的空间被塞了大半，罗惜程站进去后就只剩下两三个人的空间，幸而里面本就没有其他人。
从26楼到1楼，没有人的情况下，花费时间不会超过一分钟。
罗惜程很快发现了异样。
电梯每到一层就会停下，开门键亮起，电梯内部的其他楼层按键却没有亮，电梯门打开又关上，门外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走进电梯。
一开始罗惜程以为是有人按掉之后有事离开，但每一层都是电梯停下、门打开后空无一人，这并不正常。
罗惜程警觉起来，他想起前几年传得沸沸扬扬的电梯诡异事件，一位女士在空无一人的电梯中似乎看到了什么，行为诡异地和看不见的人交流，最终被发现头朝下溺死在顶楼的水塔中。
她到底在和谁交流？又是怎么爬上根本没有任何扶梯的三米高水塔的？许多人做出了各种猜测。
他想起自己和朋友对这个新闻的讨论，他们一致认为一定是有人躲在了监控死角，后对那位女士痛下杀手，再抛尸进顶楼水塔。
所以，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不能因为好奇或者害怕盲目探出头去查看。
罗惜程用力在电梯与垃圾之中挤出一条通道，将自己藏进电梯更深处，用庞大的垃圾遮蔽自己。
二十多层电梯，每到一层停下，罗惜程就屏住呼吸，天气很热，他感觉到汗水在身上蜿蜒，只是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
电梯门外是黑漆漆的走廊，明明是日头最好的下午，也看不见一点亮光。
「之前的走廊是有灯的，是整栋楼的电闸都被关了吗？」
「还是……这次也是不明力量？」罗惜程轻轻磕在电梯壁上，想把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磕掉。
「一定是人，那么一旦有人进来，我有多少胜算？」罗惜程开始在脑中根据人数、地形等因素算起自己赢的概率。
盘算着，1楼的按键忽然亮起，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低着头玩手机的人一头撞上垃圾包裹，惊呼一声，看到从里面挤出来、浑身汗湿的罗惜程，以为遇到了神经病，径直离开了电梯间，朝相邻的居民楼走去，他宁愿从另一栋楼走廊桥回来，也不愿意和神经病面对面。
一楼大开的玻璃门和直射进来的阳光让罗惜程恍如隔世，他擦了把汗，快速扔掉了收拾出来的垃圾。
居民楼重新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遛狗人、遛娃人、午休完要去上班的、上完班回家的、闲逛的，人不多不少，正好组成这个真实的世界。
——————
自此，怪事开始接连不断地出现在罗惜程身上。
开着的空调一觉醒来会变成其他温度，要么低温到16度，要么变成制热，要么直接关闭。
电灯总是在罗惜程打开后自己关上、关上后自己打开。
买回来的食物腐烂的很快、冰箱里的饮料也会莫名其妙减少。
这些对罗惜程的生活有一定影响，但总归影响不大，他并不是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人，尤其是这些年来，他对活着以外的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吃饭喝水是为了活着，打游戏则是为了消磨醒来时的时间。
他最喜欢的还是睡觉，一觉醒来就又过了很久。
所以这些与活着没什么关系的事，对于他来说，怎么样都无所谓。
直到他工作时站在他眼前掏钱的人凭空消失。
不过是抬头低头的几秒钟，那个深夜买酒的人就消失了。
掏出来的钱和买的酒都在收银台上，人却不见了。
罗惜程追出门，左右张望，直到灯光照到的最远处，也不见人影。
这家商店很小，左右都不是做夜晚生意的，一个店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店长，只会在白天出现，负责小商店的收银、摆货等工作，夜晚则交给了雇来的罗惜程。
所以此时，不仅是店里只有罗惜程一个人，可能方圆两公里以内，都只有他和刚刚没消失的买酒人两个人。
买酒人却消失了。
罗惜程回到商店打开监控，监控上显示的画面让罗惜程睁大了眼睛——那个买酒人就是在收银台前凭空消失的。
夜晚似乎变得更加黑暗，张牙舞抓要将不多的灯光也吞噬掉。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惜程不受控制地来回拖动视频进度条，前后帧之间没有任何过度，那个人就这么不见了。
他拿起电话想要报警，又想起来什么，缓缓放下了电话。
报警了又能怎么样？被有任何证据，就连视频都是前后帧的差距，除了被当成神秘事件处理，就只会怀疑到他头上，怀疑是他对视频动了手脚。
思考片刻，他拿起手机打开交流软件，里面置顶了三个人，他点开和《原初的秘密》中好友界面置顶好友一模一样的头像，在“语音通话”上踌躇片刻，终于按了下去。
四年未更新的聊天界面重新添上记录。
响铃不过两下，对面就接通了。
两个人沉默着，没人先开口，罗惜程听到对面急促的呼吸声、拖鞋擦地的声音、轻轻碰门的声音，知道他很可能是从寝室跑出去接电话了。
「他现在应该快毕业了吧？」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对面先笑了，醇厚温柔的声音让罗惜程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他静静等着，对面再次开口：“小程，你没变。”
下一句是：“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