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八点，人满为患的医院门诊部，电子屏幕上的号码不断跳动。
“South走不掉了，回身一枪，他想一换一……”
走廊边，有人顶着嘈杂，在小声观看暗神幻想世界赛，上赛季JW二比三惜败给美国KGD战队的视频回放。
“等等，勉神在后面，勉神赶到了！极限距离给South套上了盾……”
屏幕里，那张沉着冷静操纵着游戏角色的脸，此刻却被口罩笼着，坐在医院走廊对侧的椅子上，把脑袋睡得一点一点。
浓密的黑发，细软服帖，没怎么打理地遮挡困倦的双眼。他的睫毛很长，随着口罩缝隙轻溢的呼吸，微微颤动，显得整个人异常平和，又掩盖不住的好看。
很正常，经年累月的混乱作息，没几个人电竞选手能在早起时精神抖擞。换作平常，这个点正是池勉熟睡的时候，打雷下雨都不见得能唤醒他一点意识。
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术后最后一次复检。
“请A02号患者池勉，到313号诊室就诊。”
池勉立刻站起身，下意识活动肩膀，看视频的人也随之抬头，却不小心撞到他的肩。脸色变得有些发白，然后不等对方继续打量，池勉好脾气地笑了笑，侧身进入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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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抬高。嗯，不错，恢复得比预期要快，手术效果很理想。”医生一边指挥池勉动作，一边吩咐实习生记录病历。
“那我的手……”尽管问过多遍，池勉也没能忍住上扬的语调，“是不是可以正常活动了？”
“正常活动？”医生却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再次捏了捏池勉右肩的肩周肌肉，“坚持每天康复训练，正常活动肯定是可以的，但你那职业强度不属于正常活动范畴，术前就告诉过你。还没死心吗？”
还没死心吗？
好吧，果然。
池勉又恢复到那副温和的模样，还夸张地捂住胸口，“死心了，死得不能再死了，都该转去心外科了。”
医生白了他一眼，坐回座椅，“贫嘴不管用，你在我这儿可没任何信誉度。”
有信誉度的人，不会把自己从常规理疗吃药便能缓解的病痛，作死到关节积液，不得不手术的地步。
每次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保证会“严格规律作息、科学规划训练时间”，结果转头不到两月，又会因急性炎症，被送来医院。
池勉自知理亏，没吭声，伸手想去拿打印好的病历单。
半路却遭遇阻碍，病历单被医生用手压住，“我真不是吓唬你。”
医生怕池勉又不把身体当一回事，再次严肃警告道：“你现在可能觉得恢复得还不错，好像完全没事了，但是要再像之前那样，一天超过10个小时的游戏时长，都不需要半年，你就得再进一趟手术室。二次手术，好了也得落个终身残疾！”
“不会打到10个小时……”池勉小声。
“还10个小时？4个小时以上就超……”医生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等会儿，手术前你和我说，已经在准备退役，不打游戏了，考虑转行去干点别的。别又是骗我的吧？”
“没。”池勉苦笑，“真要想打，我就不会来做手术了。”他低头看一眼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术意味着风险，术后能不能达到之前的灵活程度，完全未知。
何况也得有战队愿意让他打啊。
再想继续签约打职业，手术的事不可能隐瞒，然而又有哪个战队，愿意拿高薪、拿首发位置给他冒这个风险？更别说其余队友，谁会愿意用有限的职业生涯，陪一个随时可能废在赛场上的伤病患蹉跎？
“那我走了。”池勉拿起自己的病历单，“谢谢李医生。”
“好，回去康复训练别落下，如果红肿热痛，可以拿冰块儿敷敷。”李医生说完最后的叮嘱，扭头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池勉。
少年宽松卫衣下的肩背，并不宽厚，脖颈线条却利落而挺拔。
实在不像是会甘心放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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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天气，寒风刺骨。
离开医院，池勉刚将羽绒服外套穿上，兜里的手机便掐着点响了。他看一眼屏幕，是JW战队经理杨翔飞。
“飞哥。”池勉接起，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复检完了吗？”电话另一头的杨翔飞开门见山，“怎么样？还能打吗？”
“医生说不建议。”
他肩伤的事，虽没多少人知道，但JW管理层那边却是有数的。毕竟这伤就是在JW发作的，更别说世界赛期间，随队理疗师基本天天都往池勉房间里跑。
“不建议的意思……还能打几年？”杨翔飞不死心地追问。
“一年都悬，还是在每天不超过4小时训练量的前提下。”池勉按自己的理解，复述医生的话。
然后杨翔飞沉默了。
每天4小时，即使辅助位对操作要求没其他位置严苛，但为了与团队配合，光是约训练赛，可能都不止要打4个小时。
“这样吧，教练组那边会着手给你寻找替补，你还是先充当首发，替补只是多一层保障。但既然替补那边需要花钱，签约费是不是可以稍微降一点？你知道的，这两年成绩没达预期，撤了好几个赞助商，我给老板汇报时压力也很大。不瞒你，South上一年续签，同样降了价……”
既然提到South，池勉虽不信杨翔飞降价的说辞，但也好奇追问一句，“应南确定留在JW了？”
“对，他肯定还想再拼一拼，耳鸣只是小问题。”
“那其他人呢？”
“呃……”杨翔飞卡壳几秒。
池勉转瞬间便心里有数。JW上赛季五人，都是打了好几年的老选手，单个拎出去能当绝对主力的那种，JW老板当初为了组这支“银河战舰”，可花了不少钱。
只可惜“银河战舰”组了两年，一年亚军，一年四强。
不仅是钱维系不下去，人也大多没了心气儿。
“池勉，其实用不着担心。”杨翔飞游说功夫了得，“有你和South在，JW的配置不会差，我们也在积极争取李迹中。而且现有的国产突击手，能不需要花时间培养，和你打法相适应的，除了South，也就只剩Fearless了吧，难不成你打算回REX？”
“没有的事。”池勉轻笑一声，不知想到什么，偏头望向穿梭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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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很快抵达，他付钱下车，随便在路边找了家小店。
“吃什么面？帅哥。”
“不吃面。”池勉扫一眼菜单，“大碗猪肉云吞，加个煎蛋。”
“好嘞，您稍等。”
电话那头的杨翔飞还在不停地给池勉分析利弊，嘴都快说干了，“所以你到底怎么想？难不成真打算退役？”
“嗯。”池勉回答得很快，可拿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蜷缩握紧，“去做手术前，我和飞哥你聊过的。”
“哎，行吧。”如果确定不打，杨翔飞也无能为力，只是他原本计划让池勉边打边带新辅助的想法落空。“我这儿呢，肯定尊重你的意思，真决定退役的话，JW作为你最后效力的战队，必然会联系赛事方，找个合适的场合，给你办一次风风光光的退役典礼。”
“嗯？”杨翔飞算盘打得太响，差点把池勉给听乐了。
池勉的合同已经到期，现在是个自由人，完全不受任何战队的约束，没必要在JW申报退役。所以杨翔飞这出，分明是怕池勉一边拒绝，一边悄悄签约别的战队，想拿住他的话头，早早上报赛事方，断了他后悔的余地。
“先不麻烦了吧。”池勉没戳穿，柔和地转移话题，“我留在基地的行李，如果挡事儿了，直接给我搁到库房就好，我会尽快去取。”
“不碍事，你随时回来，咱JW基地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行。”池勉笑笑，挂掉电话，顺手点进微信。好多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各个战队的经理，有真心想邀请他签约的，也有只是来打探他会去哪儿。
他没急着回复，三两口解决掉云吞，又去隔壁打包一份卤鹅盖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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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
房屋主人何泯厉才刚起床，不敢相信地看着池勉，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你就从医院回来了？这才几点？”
“大中午，给你带了饭，趁热吃。”池勉把盖饭放到餐桌上，然后去卫生间洗手。
“哎哟，这么客气？”何泯厉跟在后面，“只是在我这儿借住几天而已，还每天给我带饭的。”
“没客气，顺手的事。”
“对了，检查结果怎么样？”
“就那样，和前两次说得没差。”
“那还打吗？”
“可能不打了吧。”池勉弯下腰，用清水漱了漱口，“你快吃饭，别跟着操心我的事了。”
“我能不操心吗？”何泯厉靠着门框，“咱那几个，就只剩你一个独苗，我不可以指望着你重塑FPL荣光？”
池勉闻言，从镜子里瞥了眼何泯厉，“你说这话，自己不心虚？”
何泯厉抱住双臂，“我心虚什么？”
“你说呢？”池勉认识何泯厉太多年，互相间打趣没什么顾忌，“得完冠军，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不操心，现在才开始操心，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何泯厉立刻哑口。
作为REX战队曾经的队长，他带领着池勉四人获得世界赛冠军后，就匆匆退役。但跑路的也不止他一个吧？怎么责任全怪他头上了？
他不禁愤愤然，“臭小子！”
池勉狡黠一笑，搂着何泯厉离开卫生间，“好了，再麻烦麻烦我的好大哥，我放在JW那边的行李，可能需要先搬来你这儿。”
他早早出来打比赛，这几年都是住在战队基地，没有自己的房子。这回也是因为要做手术，不方便在JW待着，才会想到叨扰何泯厉，来他家里暂住。
“小事，随便放。”何泯厉不在意地挥挥手，“不过你确定不打了？连JW那边都回绝了？”
“嗯。”
“JW没挽留你？就那么介意你的肩伤？不应该啊，没了你这战术指挥，他们下赛季可不见得能好过。”
池勉摇头，“我哪儿有那么重要。”
“怎么不重要？放眼整个FPL，你的临场指挥能力，有谁能比？”无论是大赛经验，还是操作意识，池勉在FPL赛区都是TOP0级别的辅助，几乎年年当选最佳阵容。
“我要真能力强，也不至于拿着高工资、高价转会费，结果成绩一年比一年差了，有什么脸啊？”池勉背身掏出病历单，又看了一眼，揉成一团塞在自己外设背包的最下层。
“少扯淡，游戏又不是一个人能打的。”
“问题是队友并不差。”
“那比赛这事不还要讲点运气么？”
“所以我运气应该在出道那年耗完了，算了。”池勉无奈耸肩，不欲多说，抱起外设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你现在玩吗？不玩我用一会儿。”
“不玩，我等会出门陪你嫂子逛街。”何泯厉溜达到餐桌前，掀开盖饭，“你说你既然决定不打了，一回来还急着开电脑干什么？就tm嘴硬。”
“我研究直播啊，准备转行了。”池勉仔细将外设插好，扯着嗓子隔空回复。
“游戏主播不也要每天打好几小时，你那肩膀能吃得消？”
“谁说我要当游戏主播？我不能当颜值主播吗？”池勉张嘴瞎扯，抬起手，怀念地抚摸刻着他名字的定制键盘。自从手术后，已经有一个月没碰过游戏，他还不知道手生成了什么样。
何泯厉顺势调侃道：“我看行，就你那张小脸，什么不干，都能迷住一堆富婆，给你刷大游艇、大火箭。”
“滚呐，我才没你那志向。”
如此笑骂两句，倒是叫池勉心情松快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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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电脑，没犹豫地登录暗神幻想游戏。
池勉没去国际服，难得上自己国服的号瞧了一眼，想想，又换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小号。
小号已经掉到钻一，正适合池勉现阶段的情况，去低分段找找手感。
刚准备点进排位，好友列表突然弹出一条组队消息，池勉戴耳机没注意看，随便点下接受。
“你怎么又拉进来一个人？谁？”
队内语音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张扬有锐气，明明只是普通两句问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莫名带刺儿。
Fearless，易以盛。
池勉立刻坐直身体，这才去核实ID，原来是别队选手DuDu拉的自己，估计是忘了这是他小号。
而易以盛则更没认出来，不然以过去两年的例子，排位撞车，易以盛是宁愿扣分都会秒退的。
真是久违了。
池勉翻出手边的香烟，没点，叼在嘴里，点击排位确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