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里，各种快餐、泡面调料包和廉价香烟混杂的味道，沉甸甸地淤积在空气中，却依旧阻止不了新装修板材混合着电脑主机散热的微妙气息，顽固地钻入鼻腔。
池勉几乎是立刻将鸭舌帽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彻底遮住眉眼，才紧抿住唇，跟着易以盛往深处VIP包厢的方向走去。
“别担心，这儿我熟，一般不会有人来查。”易以盛很有当“哥”的自觉，误以为池勉的沉默是紧张，路过自助贩卖机时，还顺手拿了两瓶冰镇的菠萝味脉动。
“给。”他不由分说地塞了一瓶到池勉手里，“饿不饿？饿的话，我再去搞两桶泡面，或者点两份肯德基？”
“不用，我不饿。”池勉接过饮料，声音闷在帽檐下，指尖被冰凉触感的塑料瓶沾湿。
等进了VIP包厢，厚重的门板隔绝掉鱼龙混杂的喧嚣，池勉才稍微放轻松，实在是他职业选手的身份，在这种地方就是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最里面的角落，选了个背对着门、光线最为昏暗的机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暴露在灯光下的面积。
易以盛则动作麻利地开机，直接登录《暗神幻想》游戏客户端，绚丽的启动画面瞬间铺满了他的屏幕。
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他侧过头，带着点探究的目光落在阴影里的池勉身上，“对了，你刚刚在门口，偷拍我干什么？”他的语气虽算不上质问，但透着一股敏锐的警惕。
问得池勉心头一跳，面上却仍然维持着镇静，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当场抓包的窘迫。他摸了摸鼻头，视线很自然地滑落到易以盛身上那件灰色T恤，抽象的涂鸦图案在屏幕光下若隐若现。
“那个……”池勉压低声音，像是不好意思，“感觉你这衣服挺酷，在哪儿买的？我想搜个同款。”
易以盛本来已经在敲击键盘输入密码了，闻言又扭过头，狐疑地盯着池勉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真假。不过很快，他那点警惕像是被戳破的气泡，然后恍然大悟般扬起一个笑。
“噢，你说这个啊。”他将身体全部转了过来正对池勉，还特意扯起胸前的布料，让那独特的涂鸦图案完全展露，“有眼光！限量款，国内可不好买，不过你要喜欢，我回头给你弄一件。”
“不用不用，太麻烦。”池勉连忙摆手，但也暗暗松了口气，这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心思竟然挺细。“你游戏好像有消息提醒。”他指了指易以盛的屏幕，适时地转移话题。
易以盛回头看了一眼，随手点下拒绝。
“又是拉我打排位的，不用管。”他十指交叉用力撑了撑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发现池勉还没开电脑，忍不住催促道，“愣着干嘛？赶紧开机啊，你在那戒网所关了多久？好不容易偷溜出来，还不抓紧时间玩个痛快？”
“戒网所？”池勉这时才猛然意识到，易以盛似乎误会大了。但他没急着戳破，反而顺着话头反问道，“你是不是连门都没进去？那怎么知道那儿是戒网所？”
“这不废话嘛。”易以盛嫌弃地撇撇嘴，“我刚下车就撞见一个家伙，哭得跟世界末日似的，被他爸妈领出来，还搁那儿赌咒发誓‘再也不会打游戏了’”他摊开手，一脸铁证如山，“跟社会新闻里播的一模一样，不是戒网所还能是什么？”
“噗……”池勉一个没忍住，低笑从喉间溢出，他赶紧用拳头抵住嘴掩饰，但帽檐还是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你笑什么？”易以盛挑眉。
“没，没什么。”池勉竭力忍住笑意。
他算是彻底明白这啼笑皆非的误会是如何诞生的了，难怪这小子翻墙都要逃跑，不过现在解释也于事无补，人都已经跑出来了，还容易惹得这警惕性忽高忽低的小鬼炸毛。
好在易以盛没深究，点掉游戏里的日常任务，看池勉已经开了电脑，又凑了过来，“你平时都玩什么游戏？暗神幻想玩吗？”
“玩啊。”池勉半真半假地回答，同样点开游戏客户端，“不过玩得一般。”
“打什么位置？我主突，玩得还行，带你飞没问题。”易以盛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张扬。
“辅助。”池勉说着，鼠标在登录界面犹豫了一下，“不过我现在手里没账号。”安全起见，他可不敢登自己的大号。
“小事，”易以盛拍了下桌子，很豪气地揽下活，“我帮你借一个，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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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两人组队进入排位赛。
池勉也就开始了他“影帝级”的表演。
不仅刻意收敛起所有职业细节，甚至还会故意给敌方露出一些破绽，让易以盛不得不负重训练。
“诶诶诶，盾！给一下盾啊兄弟！”易以盛刚操纵着角色位移突进到对面塔下消耗，眼看要吃到塔防和敌方反击的双重伤害，急得在麦里大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哦，来了来了。”池勉不紧不慢，卡着易以盛只剩最后一丝血皮的时候，才将护盾套了上去。
“奶一口，奶一口！我要没了！”残血的主突击手被对方副突紧追不舍。
池勉便又让辅助迈着笨拙的小碎步，气喘吁吁地追上去，治疗的绿光亮起，总算在主突击手血条清空的前一秒将他拉了回来。
“呼……谢了。”
易以盛长舒一口气，赶紧躲进草丛回城，语气带着点“这个小弟虽菜但还算听话”的无奈，“下次反应快点，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
而得益于这种“负重训练”，池勉也有余裕去仔细观察易以盛的操作，尽管只是一局中高分段排位，但易以盛展现出的技术却相当亮眼。
他的操作风格激进、大胆，充满了凌厉的进攻欲望，几次位移的角度都异常刁钻，切入战场的时机把握堪称毒辣。更难得的是，易以盛的大局观并不差，不仅会主动游走支援队友，还能先见性地判断出对方的进攻节奏，并精准地出手打断。
虽然还是有一点个人英雄主义，经验也略显不足，偶尔会因为过于激进而送掉人头，但那种敏锐的战场嗅觉和敢打敢拼的作风，如同未经打磨的钻石，在路人排位局中熠熠生辉。
池勉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只顾着给易以盛回血，完全忽略了自己的血量，被对方埋伏的狙击手迎头一枪带走。
“呃……”易以盛难得露出一丝尴尬，“倒也不用这么舍命保护我。”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厉，手速极限爆发，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点杀了刚刚狙杀池勉的敌人，“行了，不亏，这波算给你报仇了。”
池勉帽檐下的双眼不禁闪过几分真实的笑意，这小子……骨子里竟然还有股护短的义气，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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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进行到后期，易以盛的好友列表突然闪烁起来，一个语音通话请求直接弹出，ID赫然显示着【Rider】。
Rider？池勉瞥见那个ID，眉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Wolf战队的Rider？自己在次级联赛时期的老对手之一，当年没少被他按在地面上摩擦，后来也一直没能打进FPL，但嘴巴和性格一样臭名昭著。
易以盛怎么会和Rider扯上关系？
池勉立刻假装全神贯注地操作着辅助游走，实际注意力全放在易以盛的电脑屏幕上。
易以盛似乎对这人有点无奈，但还是随手接通了语音，公放的声音在包间里响起。
“小盛啊，怎么不跟哥一起排？带妹呢？”
“不是妹。”易以盛偏头飞快地看一眼池勉，懒洋洋地回话，“是我兄弟。”
“嘿哟，跟哥还瞒着，哥又不是不懂你们小年轻。”Rider调侃，声音带着点地方口音的油腻，“不说那个了，上次和你提过的事，考虑得咋样？来我们Wolf，给你首发突击位，待遇绝对顶格。”
“算了吧。”易以盛一边配合队友推掉守护石，一边漫不经心地拒绝道，“太麻烦了，规矩多，训练烦，不自由。我就想随心情瞎玩，没想过去打职业。”
“啧……不是，你国际服排名都打到前三十了吧？有这天赋不拿来打职业，纯属暴殄天物！”Rider的声音拔高几分，有着明显的惋惜与不甘。
前三十？
池勉这才去注意易以盛的ID，虽然他俩现在打的是国服，但Fearless这个ID，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是最近三个月，在《暗神幻想》国际服排行榜上异军突起、声名鹊起的新任路人王。
“前三十算什么，”易以盛却不以为意，甚至可以说有点狂傲，“要不是最近……嗯，不太方便打，我早冲进前十了。”
他余光里瞥见池勉正盯着自己有些发神的眼，又咧开嘴角，朝池勉扬起得意的笑容，“不说了，我兄弟还等着我排下一局呢。”他迅速挂断语音。
“怎么样？”易以盛扭头，冲池勉臭屁地挑了挑眉，像只等待被夸奖的大型犬，“知道哥的厉害了吧？”
池勉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厉害。”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弯起。
“放心，认了你是我兄弟，以后都带着你玩。”
易以盛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放松，然后掏出自己手机，调出二维码，直愣愣地递到池勉面前，“来，加个微信，回头那T恤买回来，我寄给你。”
少年的眼神坦率直接，充满热忱与义气，池勉实在没办法拒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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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好友后，又打了一局。
池勉心里奇怪孙劭他们怎么还没到，便借口去卫生间，想发条消息催促。
结果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孙劭的消息就跳了出来：【到门口了。】
池勉立刻转身，在洗手台前匆匆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抽了两张纸巾，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一个染着醒目白毛的男生从隔间走了出来，在镜子里扫到池勉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也张成o型。
“卧槽，勉神？REX的Mian？是真人吗？我没眼花吧？”他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回头朝自己座位方向大喊，“快过来，看我碰见谁了！MIan！是REX的Mian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尤其在网吧这种地方。
“池勉？”
“哪呢哪呢？”
“那个冠军辅助Mian？”
“真的假的？我看看……”
原本嘈杂的人群直接沸腾起来。
池勉眉头骤然紧蹙，用力把帽檐压到最低，一刻也不敢停留地从卫生间拐了出去，并迅速拨出孙劭电话。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离得近的玩家直接站了起来，并迅速朝他围拢，而隔得稍远一点的，也纷纷摘下耳机，有些还好奇地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这个戴着鸭舌帽、正欲离开的身影。
“咔嚓咔嚓”一时间，闪光灯此起彼伏。
“真的是勉神！”
“能签个名吗？Mian，我可是REX忠实粉丝。”
十多秒后，电话总算接通，“门口！快，我被人认出来了。”池勉只来得及低吼一声，孙劭那微胖的身影，已经带着司机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网吧门口。
“这边这边。”孙劭费力地挤进，一把拽住被人群包围着的池勉，然后用身体挡住后面无数试图追拍、索要签名的粉丝路人，嘴里熟练地打着哈哈，“不好意思，认错人了，让让路！麻烦让一让！”
而就在这混乱中心的边缘，VIP包厢门口，易以盛正在低头编辑信息。忽然，他身旁倏地蹿过去一个人，撞得他差点手机脱手。
“挤什么挤，没长眼？”易以盛火气噌地上来。
那人却头也不回，“Mian！让我拍个照啊，Mian。”
“什么Mian啊Mian的。”易以盛懒得理会，满脑子都是他那个去了卫生间的小兄弟，只能焦急地避着父母继续发送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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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池勉安全坐进停靠在路边的商务车。
“我真服了你了，网吧你也敢来。”孙劭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忍不住碎碎念，“看见你发的定位是网吧，我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池勉摘下鸭舌帽，同样长舒了一口气，“还不是为了稳住那翻墙的小孩。”
“行吧，也是让你遇见了。”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网吧门口，池勉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投向窗外。
几步之外，易以盛正被他父母和两个青训营的工作人员簇拥着，也可以说是“裹挟”着走出来。少年脸色写满了不耐烦，眉头紧锁，身体微微抗拒着被拉扯的方向。他一边走，一边牵挂不下地东张西望，目光扫过街角、路人，甚至掠过路边刚刚起步的商务车，却茫然无觉。
“他底子不错，”池勉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是个打突击的料。”
“啊？谁啊？”孙劭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翻墙的。”池勉朝车窗外瞥了瞥，贴了防窥膜的车窗让外面人看不清车内，他却能看清易以盛在夕阳中张望的身影。
“不过，”他顿了顿，“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青训营，听起来对打职业没什么兴趣，但如果可以，你还是跟进一下，很有灵性，也很有冲劲的一个突击手。”
“哟？”孙劭意外地挑高眉毛，从后视镜里看了池勉一眼，“难得啊，你竟然给了这么高评价，行，我让老赵多留意留意他。”能让池勉主动提一嘴的新人，这几年可不多见。
“嗯。”池勉淡淡应了声，心里却没抱太大的期望。
看易以盛全身上下不菲的穿着，和他父母对他那紧张关切、生怕他嗑着碰着的眼神，别说易以盛本身就没打职业的意向，就算他有意向，家里那一关恐怕也难过。
夕阳落下，夜色渐起，商务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池勉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略显疲惫却依旧俊秀的脸庞。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不久前刚加上的好友，头像是一只嚣张跳跃的卡通小狗，昵称简洁到只有一个字母：S。
而对话框界面，安静地躺着几分钟前对方发来的一行字。
【S：你还在卫生间？先别回来了，赶紧溜吧，戒网所和我爸妈来抓人了。】
池勉看着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实在感觉好笑又无奈。心说，还戒网所呢，过会儿你就知道自己闹了个多大的乌龙。
不过他也不知道该回什么，算了，等对方发现自己被骗，怕是得破口骂人。
池勉默默将手机屏幕熄灭，揣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