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夏天格外炎热，蒸笼似的把人熬在锅里。
幸好川菜馆里开着冷气，消弭掉几分酷夏的暑热。
来来往往的员工忙碌得井然有序，陈野刚准备进最后一个包厢做整理，后背就被人推了把。
“喂，那个谁，”韦明趁私下没人点了支烟，说着叫人帮忙的话，却用着命令的语气，“替哥去送份餐呗。”
川菜馆生意红火，不走外卖平台，但对部分老客户有外送服务，通常是店里员工轮流去送。
陈野面无表情：“清洁还没做。”
韦明夺过陈野手中的抹布，在裤兜里掏了掏，掏出几张纸币，施舍似的扔陈野身上：“这下行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直接绕过陈野往包厢里走，压根没给陈野拒绝的权利：“真是掉钱眼子里了，一个聋子，能让你给老子帮忙，那是看得起你……”
纸币皱皱巴巴，砸在陈野的外套上，又轻飘飘地落地。
树影摇晃，外面的阳光更盛两分，树上的蝉挤出几声有气无力的鸣叫。
一分钟后，陈野俯身捡起。
他身形清瘦，不太合身的员工制服挂在身上，随弯腰的动作，露出一小截白得不健康的腰。
等陈野拿着客人订好的餐离开川菜馆，韦明才从包厢里出来，看了眼空荡荡的地面，不屑地嗤笑一声。
共事的员工都知道，陈野是残联那边介绍来的，听说是耳朵出过毛病。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长了张好看的脸。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时有客人直言是冲着陈野来的，偏偏他还装出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从不跟他们一样赔笑，多高高在上似的。
实际上只要给钱，陈野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满身铜臭味的虚伪家伙。
韦明算是川菜馆老板的亲侄子，最是看不惯陈野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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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两点。
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候。
对于韦明丰富的内心活动，陈野并不知晓。
他专心骑着车。
电瓶车不挡热，沥青铺就的路面热浪如潮，阳光照在马路中央的隔离带上，反射的光线亮得人晃眼。
好在路上基本没人，压着最高限速，陈野跑了五十分钟，终于接近目的地。
手机地图上，代表目的地的红点越发清晰，在临近拐弯处的树荫下，陈野停下车，点击放大查看具体位置。
华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接待室302。
视线扫过手机屏幕上的一排字，陈野指尖滑动的动作微微一顿。
川菜馆老板是个关心城市建设的人，店里前台旁的电视每天都开着，且通常是本地频道。
如果陈野没记错的话，华城建设最近在建的，是贺氏主投的项目。
贺氏……
某个熟悉的名字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挣脱而出。
陈野垂眸，睫毛无意识颤动了下。
那人……应该不在国内吧？
好久之前就听说出国了。
就算回国，海市这么大，贺氏的生意那么宽，也不至于会送个餐就碰到。
思及此，陈野深吸口气，定了定神，右拐往前驶去。
“您好，请问接待室302在哪儿？”陈野问门口的保安。
“往里走，到那边玉兰树的位置左转，右手边第三栋，”保安说，“不过你估计得等会儿，上头来视察的人正开会呢。”
“上头的人？”
“可不是，上头要求严格呢，”保安把空调温度调低可两度，在冷气中伸了个懒腰，“都检查一上午了。”
要求确实严格。
半个小时前，302接待室里，正紧急汇报后续处理方案的项目负责人站在十六度的空调前，出了一头冷汗。
“材料这方面，刚才我们已经确认，是送货的那人弄错了，这才不慎将次等材料送过来，好在您发现及时，我已经联系对方负责人，今下午就能把我们的材料送过来，施工这边也已全面停工，我们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误用材料的部分重做……”
负责人大概心虚，声音越说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空调进风口呼呼运转，坐于办公桌前的男人依旧不发一言，沉默中愈显出他的面色冷峻，眉眼深邃。男人转动着签字笔，一身简约黑色衬衫低调却压迫力十足。
负责人低着头，一时不敢看坐着的男人，视线中只余男人修长手指翻过的一份份采购合同。
十分钟，又或许是一分钟，就在负责人双腿快要发软的时候，男人终于不疾不徐开了口。
“不慎？”
两个字拆穿负责人的谎言。
“是，是……”负责人仍在嘴硬。
贺琛已经没了继续看合同的兴趣，随手把合同放下：“既然这么不慎，那就跟警察说去吧。”
负责人的脸色瞬间一白。
助理周羽正好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帽子叔叔。
周助：“徐先生，这边请吧。”
没等负责人继续狡辩，帽子叔叔一左一右架起负责人。负责人浑身脱力，半途似反应过来什么，一边走一边嚷，一会儿说自己冤枉，一会儿又说自己知道错了。
直到门被合上，将声音阻隔，贺琛才疲惫地捏了下眉心。
周助过了几分钟才重新进来：“人已经带走，总部那边应该很快就会得知消息。”
“嗯。”贺琛对此不置可否。
回国接手贺氏事务一月有余，对于公司里的部分蛀虫，贺琛已掌握得七七八八。
这负责人敢明目张胆私自更换廉价材料，事发后找尽借口，总部不可能没人。
贺琛不打算继续在这边耽搁时间，正要起身，回总部看看负责人背后是哪路牛鬼蛇神，又被周助叫住。
“贺总，先用午饭吧。”
贺琛这才看了眼时间，13：57。
待开发区的各类配置都未完善，自然也没有餐馆。项目负责人倒是安排了午餐，只不过贺琛一来就奔着找问题去的，现在又直接把人送了进去，谁也没想起午餐这回事。
周助：“已经提前订好了。”
贺琛蹙眉：“外卖？”
周助：“廖厨川菜馆的，本地有名的慈善餐饮家，味道也还不错。”
不知是那个关键词引起了贺琛的兴趣，贺琛最终没再发表意见，重新落座。
陈野转了一圈才找到保安指的302招待室，尚未完全开发的地方连路标都难找，灼热的太阳晒得人皮肤疼。
想起保安的话，陈野稍微等了会儿，见到有人从三楼下来，又听到开门声，才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客人。
一把年纪的手机也被热“中暑”了，陈野按了好几下，界面才慢悠悠地跳转到拨号界面。
根据包装盒上的电话，陈野拨过去。
“喂？”周助接起电话。
“您好，您订的餐到了。”男生晴朗又略带一丝成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正闭目养神的贺琛蓦地睁眼。
周助没注意到贺琛的动作，调低电话声音后朝门口走：“辛苦，马上出来拿。”
陈野：“好的。”
电话挂断的下一秒，门把手就从里面被按下。
陈野脸上带着老板强调过无数次的服务式微笑，将手里的餐盒过去。
“祝您用餐——”
后半句话倏地卡在嗓子眼。
陈野茫然眨眨眼，与分手一千余个日夜的前男友不期而遇。
空气冷热对流，招待室里的冷空气迎面扑来，该是让人感到舒适的，起码是能凉快一点，可陈野却只觉炎热。
热得他浑身发颤。
一股钝痛感不知从何而来，又似乎哪里都存在，从脚底直冲到天灵盖，又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
“……”陈野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个音节。
“愣着做什么？不祝我了？”贺琛问。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陈野藏在黑色碎发里的助听器好像又出了故障，尖锐的啸叫声几乎要将耳膜刺穿。他看着贺琛的嘴唇张张合合，却什么也听不见。
可又不全是。
在啸叫声中，他听着自己的心跳。
混乱的、狂躁的。
他只能睁大眼睛，依靠四年来练就的本能分析贺琛的唇语，然后自以为掩饰很好地颤抖着声线说完了剩下的话。
“祝的，祝您用餐……愉快。”
这一次，贺琛迟迟没有再开口。
递出去的餐没人接，陈野微俯着身，清晰感受到从男人那侧投来的视线。
打量的，还是奚落的？
看着曾信誓旦旦说已经找到更好归宿的、为了金钱赌注不择手段的前男友如今落魄站在自己面前，他应该高兴吧？
又或者是跟其他大学同学一样，看在同校的份上给上一句同情？
千头万绪涌入陈野脑海，直到手上一轻。
贺琛淡淡地“嗯”了一声。
既没有奚落，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淡得如同一个陌生人。
陈野心上的重石随之一轻，但很快又莫名漫上另一种更沉重的压抑。
他转身想走。
贺琛突然出声：“等等。”
陈野的脚步习惯性顿住，等乖乖站好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背对着贺琛，陈野并未看到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某些情绪，只觉身后的门打开了些，凉风被带出来，吹在他身上。
贺琛似乎进了门，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瓶水。
陈野不应该接。
他们断干净了。
从四年前就应该断干净了。
但想到可能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拿到贺琛递来的东西，他又并不理智地、贪心地伸出了手。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