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远感觉到叶青攸谨慎中带着几分担忧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这目光对准的是他脖子上的划痕。
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解释了一句：“上周环湖骑自行车，不小心被树杈勾到了。”说罢，还拢了一下衣襟，没让对方继续盯着自己。
还好当时速度不快，不然他这道伤口会更严重。
叶青攸听到对方的解释，心中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他妈挠的，他可真是没多余的钱赔给对方了。
不过他转瞬又想起来，是自己的目光太冒昧了，才逼得对方主动开口解释原因，叶青攸尴尬地别开目光，从接待室的茶几上拿起一杯温水，抿了一口。
薛青远的表情严肃了几分，将叶青攸的母亲俞幼贞的病例和观察报告给调了出来，又把病人近日以来的大致情况交代了一番。
叶青攸的表情也凝重了许多。
哪怕母亲的情况还在他能解决的范围内，他也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毕竟他手头的钱不多，抗风险的能力实在太小。
他的工资还算是可观，精品店招销售员很看重对方的颜值，像叶青攸这样的帅哥，在哪儿都能混到一碗青春饭。
但是……像他这种打工仔，撑死了一个月挣一两万，少的时候只有几千块，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养活好身边仅剩的人和物。
薛青远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注意到了对方紧皱的眉，便拿出圆珠笔在某一行药物名称上划了一下，安慰道：“有件事要告诉你，这些药即将要纳入医保范围内，能减轻你不少负担。”
叶青攸眨了一下眼睛：“这……”
“以后每个月大概能少八九百的药钱。”薛青远详细说道，“我看你是独生子，家里应该只有你能赡养老人吧？”
叶青攸闻言，稍稍垂下头，眼神灰了几分：“我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一只宠物狗。”
叶青攸还年轻，他母亲岁数也不大，薛青远自然而然地理解成对方父亲早亡，大概是出了什么变故。联系到前几个月叶青攸的状态失常，他大概推测出了什么，于是缓缓推了一下眼镜，带着歉意道：“抱歉。”
叶青攸勉强地笑了一下：“没什么，谢谢你，薛医生。”
他和薛青远没再聊下去，因为他母亲已经来了。
对方穿得很清爽，眼神还算是清亮，看上去比几个月前疯疯癫癫的狼狈模样好多了。
不过……就算已经调理了那么久，也很难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了。
俞幼贞长得很美，原先看着也不过就是个三十多岁的美妇人，但是现在显然可见老态，皮肤暗淡了许多，鬓边也生了白发。
叶青攸每次见到母亲这副模样，都心痛到说不出话来。
而俞幼贞也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儿子的变化。
叶青攸年少时体弱多病，光手术台就上了好几次，懂事之后也不大精明，只擅长卖乖撒娇。他们一直没有将叶青攸培养成接班人的心思，也没有过分逼迫对方。
但正因为如此，才导致叶青攸没有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这些日子以来，这孩子吃的苦，她这个当母亲的人都看在眼里。
不过……就算如此，叶青攸依旧是他们一家人之中最坚强的一个。她没想到，这个家最后竟然是他们这个娇宠的儿子撑起来的。
母子俩断断续续地聊了好一会儿，最后结束的时候二人都是泪流满面的。
“妈妈，我会再来看你的。”叶青攸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和自己的母亲分开了。
他妈妈现在病情不稳定，情绪不能大起大落，二人见面时间不能太长。
看到母亲被护理员送走之后，叶青攸稍稍平复了心情，不过哭过之后的脸有点红，双眼也很肿，看着实在是可怜。
薛青远进来之后，将对方母亲的档案递给对方，告知他现在已经可以离开了。
叶青攸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
“薛医生，”他临走前问，“我请你吃饭的事情，没有耽误你的正常工作吧？”
薛青远怔了片刻，摇摇头：“这周末，我有空。”
叶青攸的声音还带着没恢复好的哭腔，听着沙沙的：“谢谢你。”
其实他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薛青远会轻易答应自己的邀请。病人亲属和医生私联应该是不正常的吧？
这里是私立的疗养院，没有那么多规矩，兴许是这里的医生和别的地方的医生不一样？
他有这样的疑惑不是因为表面的客套，他是真心想请对方吃饭，答谢对方的，算是对方对他们母子俩多方照顾的回礼。
薛青远愿意赴约他也很高兴，这样的话他就不用花心思琢磨送对方别的礼物了。
薛青远一开始没说话，看到对方要离开，才突然说了一句：“周末那顿我请你吧，或者AA。”
叶青攸翕动了一下嘴唇，他下意识辩解：“请你吃顿饭的钱我还是有的。”难道他看上去就这么穷吗？
而且这顿饭是为了答谢对方，若是到头来还是对方付钱，岂不是太失礼了？
薛青远也没有坚持，他说：“地址和时间别忘了发给我。”
叶青攸点了点头，随后离开了疗养院。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才九点半，他现在回店里，甚至能再上一个小时的班。
因为事情进行得比较顺利，叶青攸的心情还不错，不过昨天晚上没睡好，他依旧犯困，在回程的公交车上睡着了。
公交车并不稳当，是不是急刹车一下，叶青攸被晃醒了两三次，有一次发现前座的一个女生正盯着他看，见他醒了还找他要联系方式。
叶青攸说自己已经有对象了，那个女生捂着嘴说了句“不好意思”，一直到下车前都再也没看过他一眼。
叶青攸揉了揉太阳穴，这种事情他不是第一次碰到了，踏入社会他才知道叶家把自己保护得多好……原来他这张脸是很吸引人的。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又跌落下去，他长得不差，又会撒娇又会哄人，为什么蔺丛舟这些年来一直都不喜欢自己呢？
他还以为就算自己是把对方强掳进家门的，只要他真心实意对对方好，最后肯定能让对方喜欢上自己。
没想到四年过去，他们的关系依旧那么紧张，和初见时没什么两样。
‘蔺丛舟……他应该是不喜欢男人的。’叶青攸只能这么想。
可是，既然不喜欢男人，为什么能和男人上床呢？
先前碍于身份不能拒绝，现在怎么还主动“邀请”自己呢？
难道……
他心中燃起了一点希冀的火苗。
不过那火苗刚点燃，就自己灭了。
蔺丛舟要是喜欢自己，怎么会在自己提出离婚的时候那么干脆地离开呢？
怎么能忍住这几个月一直不找自己呢？
怎么能对自己这么冷漠，一句好话都不说呢？
叶青攸打开手机，将信息箱中那简短的三个字“不好吃”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连备注都没有陌生号码，他的心中一阵发酸。
他想，等到他还完了对方的钱，等到他母亲的病情再稳定一些，他就离开明市。
他失去了太多，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这个地方留给他的只剩下伤心了。
他要和过去的一切都断干净，然后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