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麻将馆。
一到下午，麻将馆就热闹起来了。
许天泽和瞿枫去年用有限的资金租下了这间地理位置还算不错的小院，前院装修成小卖铺，后面院子就开成麻将馆。由于附近有许多栋老旧的居民楼、老人很多，所以麻将馆很受欢迎。
每到下午，三五老人便相约来到这间麻将馆，租上那么一到两桌，再买一些瓜子茶水，就可以度过一个惬意的午后。
没有外派的时候，许天泽和兄弟们一起坐在后院角落的仓库里看电视。
仓库里堆满了要售卖的货品，留给这群小伙子们的地方不大，所以也就只有那么一台小电视散发幽暗的光。电视机里，好几个女人期期艾艾地哭诉着什么，直教人肝肠寸断，‘姐姐’‘妹妹’的称呼此起彼伏，正是前些年大火的宫斗剧《帧还传》。
电视机前只有一张沙发，许天泽就坐在那唯一一张沙发上，周围的小弟都拖着板凳，稀稀拉拉地围坐在许天泽的周围，一人手里抱着一台手机打游戏。他们时不时歪头瞥一眼电视，再转回头去戳屏幕，显然是对这电视节目不感兴趣。
若说这屋里真的有人对这种明枪暗箭你来我往的电视剧感兴趣，恐怕也只有沙发上那个看得津津有味的男人了。
许天泽慢慢点燃一根烟，翘着二郎腿看得正嗨。
“老大……老大！”
大铁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弟扯着大嗓门叫唤：“老大不好了！我们的几个兄弟被警察扣下了，条//子叫我们去捞人。”
许天泽的视线从始至终都不曾从电视上移开半分：“瞿枫呢？”
“二哥也被带走了。”彩毛冷汗涔涔，“也不知道那些警察吃错什么药了，不止我们，黄莽手下的也都被带去了！”
许天泽的眉头这才纠结在一起。
如果说他们的小弟被带走还情有可原，毕竟他们初来乍到，没打好招呼实属正常。但是黄莽在这一片混了这么久，要说他还没做好打点和对方达成共识，许天泽是一百个不相信。
这件事背后……只怕不简单。
“我去一趟。”许天泽站起来，皮裤上的银链闪闪发光，哗啦啦作响。黑色的背心只遮住胸前和背部的肌肉，露在外面的胳膊饱含力与美，他耙了耙自己的一头乱发，洒脱道，“刚好，去会会这边的帽子。老杨和痞子跟我走一趟，剩下的人听小克安排。”
“得嘞老大！”痞子把泡泡糖吹出一个大泡，伸手揽住一边冷冰冰的老杨，“那我们就走嘞。”
老杨抬手把痞子甩下去，走到许天泽身边，问：“你心里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嗯。”许天泽吐出一口烟雾，冷笑，“还不就是私下打点的事儿，又不是第一次干了。”
老杨点点头，退到一边。只要许天泽心里有数，他就无条件地相信。多年兄弟，若非绝对的互相信任，他们早就一拍两散了。
许天泽慢慢站起来往外走，痞子跟在身后用食指转车钥匙玩，老杨开车，带着彩毛四个人直奔派出所。
“知不知道他们一共带走了几个人？”许天泽的手无意识地捻动，那是他正在思考的表现。
“一共五个，二哥是后来收到消息后到的，但是没解释两句也被带走了。因为出事的是黄莽的场子，所以黄莽那边一共被抓了二十来个人。”
“哪边先挑事的？”
“是那边，我们一直记着二哥说的不要先动手。”黄毛有些蔫蔫的，显然出师不利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
“嗤，瞿枫大概是第一次进去吧。”许天泽笑眯起眼，愉悦地敲打着车前座，“既然主要责任人不是我们，问题不大。”
痞子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傻呵呵地笑了。
到了地方，许天泽率先从车上下来，朝里面走去。没想到刚好碰上黄莽迎面出来，仇敌见面分外眼红，两个人视线相接，一时迸出浓郁的杀气。
“草你的兔崽子，算你好运。”黄莽舔了舔嘴唇，眼里分明血光闪烁，“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一定要你一条胳膊红烧了吃。”
许天泽看智障一样地看了黄莽一眼，故意和他擦肩而过：“**。”
快要照面之际，许天泽故意歪了下身子，两个人的肩膀重重撞在一起。黄莽被撞歪了身子，阴森森地盯着许天泽的背影。
黄莽自己长得其貌不扬，但是自打许天泽来过了他的地盘，有不少风尘男女都暗地里拿他俩比较，谁胜谁负自然不言而喻。黄莽暗地里气歪了一口黄牙，此后看许天泽的眼睛里又多了几分怨毒。
许天泽自然不知道黄莽什么想法，也懒得去理会。他早年没权没势，常常出入少管所，如何捞人再清楚不过。他敲了敲办事处的门，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您好，我来接人。”
办公的女警头也不抬地问：“谁的家属？”
“瞿枫的。”
女警这才抬头，猛然看清许天泽时有些怔愣：“啊……前面左转调解室。”
“好的。”许天泽一笑，露出自己脸上的一颗大酒窝，看起来温良又无害。
老杨比较谨慎，拦住许天泽：“老大，我和你一起过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又不是场子，不会有什么危险。”许天泽的手指拨弄裤子上的银链，“我就去一下，很快就能出来。”
老杨慢慢垂下手臂，沉默地闪到一边。许天泽拍了拍他的肩，迈步朝着“调解室”走去。
房间里的日光灯白得瘆人，瞿枫就坐在硬质长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同样无害。民警在一旁，声音没什么波澜：“监控看了，你们确实没动手。然后呢，对方也承认了，酒喝多了，认错了人。”
瞿枫轻笑一声，低下头，抚了抚眼镜。温声道：“认错人？警官，这可不是一句认错就能翻篇的。”
“所以现在才叫你们来调解。”民警把一份《调解协议书》推过来，“现在对方愿意赔偿全部医药费、检查费，再加三千块营养费。签了字，你就能走了。”
瞿枫没接笔，刚想说什么，抬眼看到了许天泽敲门进来。他用眼神询问许天泽：你的意思呢？
许天泽一耸肩，示意：都听你的。
但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许天泽及时插//入对话：“但我看我家属的这状态，不像只是挨了顿打那么简单。想调节的话，不得好好聊聊？”
要聊肯定是没戏。许天泽明明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黄莽带人离开，想必他们那边已经谈妥了。果然，许天泽这么一说，警察的表情就有了些为难。
许天泽这边毕竟势单力薄，瞿枫及时用眼神示意许天泽见好就收，往下一看，示意许天泽签文件，到此为止。
民警把协议书推过去，许天泽看都没看就拿起笔。
“等等。”瞿枫忽然按住他的手，转向民警道：“警官，赔偿我们接受。但这字，今天先不签。我们保留追究对方法律责任的权利，可以吗？”
警察没法说一句“不”。
一行人走出派出所，午后的风一吹，许天泽猛地哆嗦了一下。瞿枫叹了口气，只叫老杨把车里的暖气开大。
车子开过两个红灯，瞿枫终于开口：“天泽，这次在黄莽场子里最先动手的那个人，我上周在天堂会所林老板的饭局上见过——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也是黄莽手底下的。”
许天泽忍不住纠起了眉头。
这代表什么？
是说，本来有意和他们交好的林老板，不知何故，忽然转投了黄莽。
许天泽搭在腿上的手紧了紧，轻轻“啧”了一声。
黄莽……
又是黄莽……！
“随便他们。”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把许天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沉声道，“反正不管怎么样，我势必要在这里站稳跟脚！”
……
……
再说小卖铺这边。
几乎许天泽前脚刚走，小院前门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就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小克从柜台后探出身，看见一位穿着浅棕色风衣的陌生男人走了进来。里头是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下身配着熨帖的西装裤，身形挺拔。
“你好。”见到小克，男人点了点头，主动开口。声音温和悦耳。
他说话时眉眼自然舒展，带着淡淡的笑意，让小克心里那点下意识的警惕不知不觉便松了下来。
“哎，你好，要买点什么？”小克问。
陈英双手揣兜原地转了一圈，风衣的衣角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你们老板在吗？”
小克刚刚放下还没有两分钟的警惕立刻上线，声调都不由得提高了两个分贝：“找我们老板干什么？”
四处看过都没见到想见的人，陈英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拿烟。”
“啊，拿烟？”小克眨巴了两下眼睛，疑惑道，“什么烟啊？和我们老板提前说过？”
小卖铺里的确卖烟酒，但是一般来说客人都是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从来没有过预订的说法。陈英这一来，小克也有些发懵了，急忙低头翻看记录：“什么烟啊，付过钱了吗？”
陈英歪了歪身子，靠在柜台上，懒洋洋道：“不用付钱。”
“啊？”
“我啊，来拿你们老板欠我的烟。”陈英扯了下嘴角，眼睛眯起来。有一瞬间看起来像一只憋了一肚子坏水的狐狸，“你们的老板欠了我一根烟，所以，我今天特地来讨要。”
“一、一根？”小克目瞪口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单位。
陈英一口咬定：“没错，一根。”
这……许天泽欠了人一根烟？
此话一出，除了“来人是来找许天泽麻烦的”，小克再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他无奈地摇摇头，准备从口袋里掏烟盒，争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根的话……哥们，不是，我给你一根，你拿了快走吧行吗？”
“不行。”陈英扬起下巴，带着一股矜骄之气，“你的烂烟我看不上。”
小克被气笑了：“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就要你们老板还我的烟。”陈英耸了耸肩，一副就要在这里赖上的模样，“叫许天泽出来，我要和他当面说话。”
“你……”
其实大部分时间在小卖铺前台坐镇的都是小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背后真正的老板另有其人。更何况，这人居然还能直呼许天泽的大名。
小克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的认识自家老大，瞬间不敢轻举妄动了。但他还是有些糊涂，想掏手机打电话，突然想到许天泽现在可能就在警察局忙事情，哪有时间接电话？他自己呢，又没有话语权，一时左右为难。“那个……我们老大他现在不在，我也不能做决定。要不，你先走？”
“我等他回来。”陈英一字一句地说，“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小卖铺的前台没什么多余的地方，没办法，小克只好把陈英带到了后院的仓库。
来到仓库，留下的几个少年见到陌生人进来都很戒备。但小克和他们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才收回敌意，但望向陈英的眼神里仍满是戒备。
陈英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坐在了许天泽的位子上。
“喂！这是你坐的地方吗？”有人看不下去，站起来指着陈英说。
陈英倒是怡然自得：“那我应该坐哪里？”他环视了一下仓库的环境，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我是客，客人不坐在沙发上，难道……坐在地上？”
“你……！”
陈英不再和那个冲动的小弟说话，只是转头对小克说：“告诉你们老板，陈英在此等候。”说着，他用手蹭了一下上扬的嘴角，歪着脑袋说，“来讨他欠我的那根烟。”
明明看起来是一个没什么攻击性的男人，被他的眼神咬住，小克却无端觉得后背发毛，甚至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不自觉地点头答应下来：“好，好的。”
“我就在这里，等你们老板回来。”陈英神秘一笑，语气坚定了几分，“他？……他会把烟还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