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跑了。
许天泽在仓库里忍痛把自己被扭到脱臼的手臂接回去，又把塞在裤子里面的卡面取出来，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而右臂的酸疼也在恰到好处地提醒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妈//的……妈//的！淦！”
他独自在空无一人的仓库跳脚，把陈英的名片在靴底踩了又踩，还是抵消不了肚子里的火气。偏偏他又不敢直接撕了。天知道陈英这个疯子是哪窜出来的，万一真把他捅出去，那他和兄弟们就全完蛋了。
“草，疯子……”他揉搓着头发，满腹的苦闷无处发泄。
见到许天泽走出来，小克赶忙跑过去：“老大，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许天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冷着脸挥手，“棋牌室那边结束了吧？没事的话今天就先收拾收拾关门……然后你们先走吧，我一个人静静。”
小克还想问什么，却被眼尖的老杨拉走。老杨点点头说好，带着其他人一起收拾完棋牌室、检查完店面后就离开了。
等全部人都走光了，许天泽这才脱力一般地靠在柱子上，手指颤抖着摸出一颗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嘴唇还有些发麻，大概是情绪大起大落的后遗症。许天泽烦躁地搓了搓头发。
“你的屁股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陈英的话一遍又一遍回响在耳边，许天泽透过烟雾看对街的店铺。
他今年二十有三，但是出社会已经小十年了。要说这么多年是什么撑着他走过来，他绝对会说一句“兄弟”。可能有人会觉得“兄弟算个屁”，但在许天泽差点死在街上的时候，正是一群好兄弟把他的命从鬼门关抬回来的。
所以，问他屁股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许天泽冷笑着几口抽完一根烟，弹开烟头踩灭
——屁股tmd算什么。
锁好了小卖铺的大门，许天泽随便找了个网吧，缩在角落查男性和男性之间发生关系的资料。
他还不至于大胆到在公共场所看影视资料的程度，只是找几张图片先开开眼。
只是看着下方通常都是瘦弱的男生，再低头看看自己壮实的肌肉，许天泽郁闷了。陈英那个怪胎究竟是从哪里看出他比较好上的？怎么看他都应该是上面的那一个吧。
怪哉怪哉。
从出生起只暗恋过女孩的许天泽陷入了沉思，十分自然地从裤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没一会他的肩膀就被轻拍，网吧的老板指了指旁边“禁止吸烟”的牌子。
许天泽叹气，随手拉过旁边不知谁吃剩的方便面盒熄灭烟头。没过一会，一个爆炸头的小伙子穿着大花裤衩趿拉着拖鞋走出来，一屁股坐在许天泽旁边的位置上，抓过方便面盒就吸溜一口。小伙子砸吧两下嘴，疑惑地看了眼面桶，自言自语：“康帅傅越做越不行了啊。”
许天泽冷眼旁观，突然觉得自己一颗沉重的内心被治愈了。至少他还不是最倒霉的，人一不顺，是真的喝面汤都能卡牙缝。
他有些感慨，转眼看外面，天色已经有些阴沉。许天泽摸出十块钱拍给小伙子，一语不发地起身离开。小伙子莫名其妙，看看许天泽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十块钱。一转头就看到许天泽的电脑屏幕上辣眼睛的两个男人，一时恍然：“我只值十块？太便宜了吧。”
不管他怎么yy，许天泽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徒留网吧被砸出蜘蛛网的玻璃门嘎吱嘎吱地晃荡。
许天泽原本在城南有间土房，是外祖母留给他的。不过这次带着一群人紧急转移到城东，他只来得及带走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暂住在城郊老城区的一个出租屋。房子虽然简陋，不过一切都尚在他接受的范围以内——毕竟早年没有混出名堂的时候，天桥底下他都睡过。
敲了敲熟悉的大门，没过一会，门就开了，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那是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柔顺的头发在身后梳成一丝不苟的马尾，随着她探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深蓝的校服外套随意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袖口黑黑的，应该是不小心沾到了墨迹。
小姑娘看见是许天泽，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回头大声道：“哥哥！许天泽哥哥回来了！”
瞿枫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招呼道：“哦，回来就先坐一下。瞿茜帮忙收拾一下餐桌，饭马上就好。”
许天泽张开双臂，瞿茜就心照不宣地蹦跶上来和他抱了一下。
“妹妹上学辛苦了。”
“天泽哥哥上班辛苦啦！”
每每下班回到家，看到这一幕，许天泽一天的疲惫都像雾气一样化开。
他和瞿枫瞿茜兄妹相识在城南改造前的城中村里。
许天泽小的时候父亲便一去不回，后来迫于生计，母亲也离开了村子，把年幼的许天泽交给外祖母照顾。再后来，许天泽十四岁的时候，外祖母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
外祖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给许天泽的母亲打去了一通电话。许天泽不知道外祖母和母亲说了什么，只不过从外祖母心痛的眼神中，他敏锐地读出了些什么。
在邻居的帮助下，许天泽下葬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并且打那之后，彻底成了一个孤儿。
其实那个时候许天泽学习成绩不算差，考上了县里唯一的中学，还幻想着能有一个不错的未来，好让外祖母也享享清福。但是外祖母意外去世后，他就忽然像是失去了活着的目标，开始学着逃课，四处打黑工混日子。
有天打完工路过小巷时，许天泽被路边地下室里突然传出的一声重物撞击声拦住了脚步。
他将书包往旁边一丢，俯身趴下，透过地下室窗户一个缺了角的破洞朝里望去。
能看见里面有两个孩子，大些的男孩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身边还跟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在他们周围，杂物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一张被拆得支离破碎的竹椅歪倒在墙边，木屑和断裂的竹条四处飞溅——如果许天泽没猜错，刚才的那声巨响，应该就来自这把椅子。
紧接着，一个身形摇晃的大人径直朝着那对兄妹走去。
那种步态许天泽再熟悉不过：他在打工的饭馆里常常见到喝醉的客人，就是这样踉踉跄跄、神志不清的样子。此时那男人正径直逼向两个孩子，一只手已经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下——
许天泽来不及多想，当即用外套袖子裹住拳头，对准残存的玻璃边缘猛力砸了下去。
哗啦——
碎裂声炸开的刹那，地下室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男人醉醺醺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向窗口；男孩下意识把妹妹往后一拉，护在了身后。
许天泽飞快地抽回手臂，碎片还是划过了袖口，好在没伤到皮肉。他吸了口气，冲着里面喊：“跑啊！从门口跑！”
那男孩瞬间反应过来，拽起妹妹就往门边冲。醉汉似乎这才清醒了几分，骂骂咧咧地转身要去拦，却被满地的杂物绊了个趔趄。
许天泽爬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巷口跑——他记得刚才路过时，瞥见巷子另一头有个小门，多半就是地下室的出口。
刚拐过墙角，许天泽就看见那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推门出来，脸上还带着惊惶。
“这边！”许天泽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朝他们招手。
三个人什么也没说，沿着巷子一路狂奔，直到穿过两条街，混入傍晚闹哄哄的人流里，才终于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小女孩还在发抖，紧紧抓着她哥哥的衣角。男孩抬起头，看向许天泽，喉咙动了动，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
“谢谢。”
许天泽摇摇头，看向男孩手臂上的一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的。
“那是你爸？”他问。
“……”男孩低头沉默。
许天泽也沉默了。又过了一会儿，路灯渐次亮起，街边小摊冒着热气，嘈杂的人声明明包裹着他们，但他们却好像永远都无法融入进去。
“你们今晚有地方去吗？”许天泽又问。
男孩还是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妹妹的肩。
许天泽无奈，最后从书包里摸出晚饭剩下的两个馒头，塞到男孩手里。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有间24小时便利店。你们可以在屋檐下待着，老板人不坏。”
顿了顿，他又说：“我明天还会路过这里。”
男孩捏着馒头，很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女孩却忽然抬起头，小声问：“大哥哥……你的手流血了吗？”
许天泽低头看了看，袖口染了一道浅浅的血迹，大概是砸玻璃时被锋利的边缘划的。他蜷起手指，藏进袖子里。
“没事。”他说，“快去吧。”
看着两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的缝隙里，许天泽这才感觉到手背上传来隐隐的刺痛。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许天泽背好书包，转身朝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他的袖子忽然被拉住了。
回过头，许天泽惊讶地发现，居然是那对兄妹。他们没有走，而是回来紧紧跟上了许天泽。
见许天泽没有挣脱，大点的男孩咬了咬牙，说：“我……我和妹妹没有地方去，就算今晚有好心人收留我们，之后我们也只能回地下室去。”他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但我不想回去。如果回去的话，迟早有一天他会打死我的妹妹的……我不能，不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陌生的同龄人今天能出手相救已然是仁至义尽。可他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而已，面对父亲三番五次对妹妹的暴力，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更不知道如何反抗，只是当兄长的本能在指使他逃离那个“家”。
若非走到穷途末路，他今天不会向许天泽诉苦。
少年的痛苦是那么的饱含冲击力。回想起那间压抑又充斥着暴力的地下室，许天泽也知道，那不是一个适合兄妹俩回去的地方。沉思了一会，他忽然开口：“我们逃吧。”
少年似乎是被吓到了，“啊”了一声。
于是，许天泽再一次开口。
“我们逃吧！”少年许天泽斩钉截铁地说。
诚然，那个被救出的男孩就是瞿枫。为了妹妹，这个半大的孩子最终还是带着她逃了出来。那时他什么后果都没想——和妹妹的人身安全相比，死在街上又算得了什么呢？
好在，他们最后都活得好好的。
……
……
“天泽哥哥……天泽哥哥？”
许天泽猛地回神，自己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是一桌子好菜。味道从小吃到大，他很熟悉，出自瞿枫的手艺。
瞿茜在旁边担心地看着他，是觉得他上班太辛苦。
随手摸摸瞿茜的脑袋，许天泽笑着说：“发了会呆而已，吃饭吧。”
瞿茜今年十六岁，刚刚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在家的时候，瞿枫和许天泽十分有默契，从来不谈工作的事情，而是听瞿茜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和自己学习上遇到的一些问题——虽然两个人当年高中都没毕业，完全听不懂。
一边听着一边吃饭，许天泽的思想又慢慢跑偏了。不知怎么，他又想到了下午在小卖铺后院发生的事情，还有陈英的威胁。
如果仅仅是威胁许天泽一个人的话倒还好，但……偏偏陈英说，还有许天泽身边的人。
咽下一口青菜，许天泽抬眼便看到瞿茜兴高采烈地讲着趣事、瞿枫在一旁宠溺点头的样子。
——这是他唯一的家，而眼前的人，是他唯二的两个家人了。
就算他许天泽可以完全对自己不管不顾，但是瞿枫和瞿茜呢？
他绝不能让陈英伤害到自己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许哥：贼怂！休伤我家人！
陈英：【藏起警徽】(0ω0)？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