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邑穿过马路的时候，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溅起的雪水打在裤腿上，他顾不上看，眼睛只盯着对面那个人。
乔一谯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看着他走过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余秋邑走到面前，乔一谯低头看了看他被雪水打湿的裤脚，又抬头看他冻红的鼻尖，笑着说：“余秋邑，你走路不看车的？”
余秋邑喘着气，瞪他：“你站这儿干嘛？有病啊，下这么大雪。”
“等你啊。”乔一谯说得理所当然，“你让我开车慢点，我寻思着那干脆不开车了，走过来，慢慢走，正好等你下班。”
余秋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乔一谯冻红的耳朵和鼻子，看着他头发上还没化完的雪，看着他笑的时候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
这人怎么这样啊。
余秋邑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走吧。”他闷闷地说。
“去哪儿？”
“吃饭。”余秋邑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你请了我那么多顿，我请回去一顿。”
乔一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真的？”
“不吃拉倒。”
“吃！”乔一谯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走走走，我知道一家火锅店，就前面那条街，特别好吃。”
他没挣开。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乔一谯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黄喉虾滑肥牛，摆了满满一桌。
余秋邑看着那些盘子，说：“点这么多干嘛，吃不完。”
“慢慢吃。”乔一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肥牛，“你太瘦了，多吃点。”
余秋邑看着碗里的肉，没作声，只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乔一谯就坐在对面看着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只顾着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你别光给我夹。”余秋邑终于忍不住了，“你自己也吃。”
“我看着你吃就饱了。”
余秋邑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乔一谯，火锅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乔一谯的眉眼，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余秋邑又低下头。
“乔一谯。”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乔一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什么问题，对你好还需要理由？”
“需要。”余秋邑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乔一谯的笑容慢慢收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往上飘。
“余秋邑。”乔一谯开口，声音比平时认真很多，“以前没有人对你好过吗？”
余秋邑没回答，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乔一谯看见没再问，只是往余秋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肉。
“吃吧。”他说，“以后就有了。”
晚上，乔一谯送余秋邑回家，雪还在下，路灯一照，漫天雪花都像细碎的光，轻轻落下来。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安静。到了楼下，余秋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乔一谯，“到了。”
“嗯。”乔一谯站在他对面，手插在兜里。
余秋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半晌，他憋出一句，“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雪大，别走太快。”
“明天…明天别送早饭了，我早班，起得早。”
乔一谯低笑一声，“那我起得更早。”
余秋邑瞪他。
乔一谯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不送早饭，送午饭总行吧？”
“……”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余秋邑被他气笑了，他转身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乔一谯。”
“今天……谢谢。”
说完他快步走进楼道，消失在黑暗里。
接下来的日子，乔一谯果然没送早饭，改送午饭，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在便利店，拎着饭盒，风雨无阻。
店里的同事都认识他了，见了他就笑，“乔公子又来送饭啦？”
乔一谯就笑着点头，然后把饭盒放在收银台上，看着余秋邑吃。
余秋邑被他看得不自在，有一次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老看着我？”
“那我看哪儿？”
“看手机，看窗外，看什么都行。”
“可我就想看你。”
余秋邑的耳朵又红了，同事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乔一谯会带余秋邑出去吃饭，有时候就在便利店随便吃点。
有时候乔一谯会拉着他去看电影，余秋邑说不想去，他就说“那我也不去了，陪你上班”，余秋邑只好投降。
有一次乔一谯带他去江边吹风，指着对岸的灯火说：“那边有个码头，可以坐夜航船，绕着江转一圈，特别好看，等夏天暖和了，我带你去坐。”
余秋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几艘船的灯光在移动。
“好。”他说。
那天夜里回到家，余秋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半点睡意也无，满脑子都是乔一谯说过的话。
“等夏天暖和了，我带你去坐。”
夏天。
还有好几个月。
他不知道那时候他们还会不会在一起，或者说，他不确定这段关系能持续多久。
他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说过太多“下次见”然后再也不见。
乔一谯不一样，可越是这种不一样，他越害怕，怕这个人最后也会走，怕自己会习惯他的好，怕习惯了之后再失去会更疼。
余秋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旁边放着那条灰色围巾，他每天晚上都会放在那儿，第二天早上再戴上。
他伸手摸了摸围巾，软软的，暖暖的，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沉入睡意里。
半个月后，乔一谯突然消失了。
第一天，中午没来送饭。
余秋邑想，可能是有事吧，毕竟人家有画廊要管。
第二天，还是没来。
余秋邑想，可能是出差了，富二代嘛，总要出差的。
第三天，依然没来。
余秋邑站在收银台后面，每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
同事问：“秋邑，你等谁呢？”
他摇头：“没等谁。”
第四天，乔一谯的朋友来了。
就是第一次在酒吧起哄的那个，叫周什么的，他走进便利店，看了余秋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余秋邑是吧？”
余秋邑点头。
“乔一谯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这几天有事，来不了。”
“……什么事？”
朋友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家里的事，他爸住院了。”
余秋邑一时怔住。
朋友叹了口气，“他这几天挺难的，但他不让我跟你说，是我自己来的，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余秋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朋友走后，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发呆，手机在口袋里，他掏出来翻到乔一谯的号码。
屏幕上那串数字，他看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把手机塞回去了。
又失眠了。
余秋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想着关于乔一谯的事。
他一遍遍想起乔一谯来送饭时的模样，想起那人笑着说话的样子，还有说“以后就有了”时格外认真的眼神。
他忽然发现，自己除了知道乔一谯开了一间画廊，家里好像挺有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家住哪儿，不知道他家里几口人，不知道他爸怎么了。
乔一谯从来没说过。
他也从来没问过。
余秋邑坐起身，拿起手机，望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人家家里有事，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去过问？
于是他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又全是乔一谯的脸。
第五天，乔一谯终于出现。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底泛着青黑，下巴冒出了淡淡的胡茬，衣服也皱巴巴的，可即便这样，他也还是笑着的。
“余秋邑。”他站在门口喊。
余秋邑抬眼看见他，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
乔一谯走了进来，停在他身后。
“生气了？”他轻声问。
余秋邑没理他，继续整理。
“我这几天真的有事，我爸住院了，我得在医院陪着。”
余秋邑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余秋邑，你看看我呗。”
余秋邑不理。
乔一谯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我错了，以后有事一定提前跟你说，行不行？”
余秋邑终于停下动作看他，“你爸怎么样了？”
乔一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在关心我？”
“好多了。”乔一谯站起来，“已经脱离危险了，我这才敢溜出来。”
余秋邑点点头，继续整理货架，乔一谯站在旁边看着他。
“余秋邑。”
“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余秋邑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垂着眼，低声道：“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你知道吗？”
余秋邑猛地抬头，下意识去摸耳朵，然后他看见乔一谯笑得一脸得意。
“余秋邑。”乔一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想你了，这几天在医院，每天都想。”
视线落在他身上，余秋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忙低下头把脸藏起来。
“知道了。”他说。
晚上，依旧是乔一谯送他回家，走到楼下，余秋邑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以后有事，你可以跟我说。”
乔一谯愣了一下。
“你说了，我可能帮不上忙，但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
乔一谯站在原地，看着他安静垂眼的模样，伸手将他轻轻拉进怀里。
余秋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抱他。
乔一谯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点点疲惫的气息，他的下巴抵在余秋邑头顶，声音轻缓，“余秋邑，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余秋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乔一谯收紧了手臂，“谢谢你。”
余秋邑怔怔地站在原地被他抱着，迟疑了许久，才慢慢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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