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青黄不接。
自打过完年，大部分村民都没见着荤腥。
大伙儿已经知道贺琛带人进了山，都眼巴巴的等着。
这两天上工，总有人往后山那个方向瞟，瞧瞧贺队长是不是扛着肉回来了。
贺琛进山三天了。
谢随之今天没修农具，而是坐在库房里画图，他虽然不是机械专业，但他从小跟着母亲学画画，而且自学了半年的机械原理和设计，只要懂原理，画图对他来讲并不难。
他手里拿着圆规和直尺，面前铺着一张大白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数据，看着让人眼晕。
谢随之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帮不上忙打猎，但他能干别的。
在他下放前两年，京城郊区的公社就用上了脱粒机，大禹村偏远，还在用最原始的石碾子和人工摔打。一到夏收，那就是跟老天爷抢粮食。
如果能造出一台脱粒机，不仅能把效率提上去，还能把那面丢掉的“先进红旗”再挣回来。
他知道贺支书对贺琛一直护着他很不满。
如果大禹村有了这个政绩，贺为民的腰杆子就能硬起来，贺琛也能少点为难。
最后一条线画完，谢随之吹了吹纸上的铅笔灰，卷起图纸，推门走了出去。
大队部里，贺为民正对着墙上的日历发愁。
赵爱国被判了十年，公社那边对大禹村的印象分大打折扣。眼看夏收在即，要是今年再拿不出点像样的成绩，今年的先进又要泡汤了。
“支书。”
贺为民抬头，见是谢随之，把手里的烟袋锅子放下：“小谢啊，咋了？拖拉机又趴窝了？”
“车没坏。”谢随之把图纸在桌上摊开，“我是来给您看个东西。”
贺为民凑过去瞅了一眼，只觉得满纸的圈圈杠杠，跟天书似的。
“这是啥？”
“脱粒机图纸。”谢随之手指点在图纸的核心滚筒位置，“这是我在京城见过的样式，根据咱们村现有的条件改了一下。要是能造出来，一台机器顶得上二十个壮劳力。”
贺为民眼睛瞪圆了：“二十个？”
“保守估计。”谢随之语气平稳，“咱们现在用的石碾子，压一遍得翻一遍，还得靠风扬场。这机器不一样，麦把子塞进去，转一圈出来就是麦粒，连麦糠都给吹得干干净净。只要动力跟得上，一天脱个上千斤不成问题。”
贺为民听得心脏怦怦直跳。
他是老把式，太知道这意味着啥了，要是真有这玩意儿，大禹村今年的公粮不仅能最早交，还能保质保量。
“这玩意儿……你真能造出来？”贺为民手都在哆嗦，想摸摸图纸又怕手脏给弄花了。
“原理不难，难的是材料。”
谢随之指了指几个关键部位，“轴承、滚筒上的齿钉，还有传动皮带，这些都需要钢材。特别是这个滚筒，转速高，对动平衡要求严，要是材料不行，转起来容易散架。”
贺为民一听要钢材，牙花子就开始疼。
这年头，钢材是计划物资。
“得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是有钱没票也买不着。”
谢随之早就盘算好了，“咱们大队库房里也有些报废的旧农具。我想着先把能用的零件凑一凑。实在凑不齐的关键部件，再去县里想办法。”
贺为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是戴着眼镜的斯文人，说起话来却透着股子让人信服的稳当劲儿。
不张嘴就要钱要物，而是先想着怎么省，怎么利用废旧物资。
这觉悟，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知青强了一万倍。
“行！”贺为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小谢，你放手去干！库房里的东西你随便拆，只要能把这铁疙瘩造出来，你就是咱们大禹村的头号功臣！今年的先进大队要是能拿回来，我亲自给你请功！”
谢随之笑了笑，把图纸收好：“那我先去筛选材料。”
从大队部出来，谢随之长出了一口气。
想着等贺琛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中午，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卷着黄土，从村口的土路上开了进来。
这可是稀罕景。
大禹村这种穷乡僻壤，平时连自行车都少见，更别说这种四个轮子的小汽车。
大家刚吃完午饭，还不到上工的时候，正在扯闲篇儿的村民和满街跑的孩子，全都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乖乖，这是啥大官来了？”
“你看那车牌，红字的！”
吉普车在贺家门口停稳。
车门推开，下来个穿绿军装的男人。
三十多岁，身板笔挺，一脸威严，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还有两个一看就沉甸甸的网兜。
“请问，这是贺为民家吗？”男人声音洪亮。
围观的村民赶紧指指院里：“是是是，这就是支书家！”
贺为民和陈兰香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老两口一看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陈兰香一拍大腿：“哎呀！这不是杨帆吗？”
“大娘，大伯！是我！”
杨帆几步跨过去，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给二老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快进屋，快进屋！”贺为民满脸红光，就觉得真有面儿。
杨帆是贺家老大贺铮的战友。
当年在一次任务里，杨帆受伤严重，贺铮背着受伤的杨帆走了三天三夜才回营地。这可是过命的交情。
几年前，贺为民带着只有十二岁的贺琛去部队探亲，见过杨帆一面。
堂屋里，茶水倒上。
杨帆把带来的包裹推过去：“大伯，这是铮哥让我捎回来的。他在部队一切都好，就是忙，抽不开身回来。这不，听说我转业到这边，特意让我来看看二老。”
除了包裹，杨帆自己带的礼更是重。
两瓶茅台，两条中华烟，还有麦乳精和罐头，把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这……这太贵重了，不能收。”贺为民推辞。
“大伯，您这就见外了。”杨帆按住贺为民的手，语气诚恳，“我的命都是铮哥给的。要是没有铮哥，我早就在那片林子里烂成泥了。这点东西算啥？您要是不要，那就是瞧不起我杨帆。”
话说到这份上，贺为民也不好再推。
“这次调动是……”贺为民试探着问。
“身体原因，以前留下的老伤，阴天下雨就疼，一线待不住了。”杨帆笑了笑，轻描淡写，“组织上照顾，让我转业到宜合县武装部，当个副部长。”
武装部副部长！
贺为民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没拿稳。
这可是实权部门，管着全县的民兵和征兵工作。大禹村就在宜合县管辖范围内，贺琛又是民兵队长，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靠山啊！
“好，好啊。”贺为民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以后常来家里坐。”
“那肯定。”杨帆四下看了看，“对了，小三儿呢？我记得那时候他才这么高，虎头虎脑的。”
他比划了一下高度。
“进山了。”提起小儿子，贺为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小子现在是大队的民兵队长，这不，村里缺油水，他带着几个人进山打猎去了，估摸着今天能回。”
“民兵队长？”杨帆眼睛一亮，“行啊，这小子有出息，没给他哥丢人。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考校考校他，看看有没有铮哥当年的风采。”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那动静，比刚才吉普车进村还要大。
“回来了！回来了！”
“我的亲娘嘞！这么大个儿！”
“贺队长真是厉害了！”
范有庆那个大嗓门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都让让！别挡道！小心猪牙挑了你们的屁股！”
贺为民和杨帆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往外走。
大门口，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几个壮小伙子抬着杠子，一个个累得脸红脖子粗，但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喜色。
杠子上，倒挂着两头黑乎乎的大家伙。
那是两头成年的野猪，獠牙外翻，一身的鬃毛跟钢针似的，看着就吓人。目测每一头都得有二三百斤重。
除了野猪，后面的人手里还提着十几只野鸡野兔。
贺琛走在最后。
他身上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和干涸的血迹。。
他肩膀上也没空着，扛着一麻袋不知道啥玩意儿，看着分量也不轻。
“爹。”贺琛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幸不辱命。”
这一刻，全村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两头野猪身上，仔细看去都是喉头滚动，在咽唾沫。
只有谢随之，站在人群最外围，目光落在了贺琛那双满是划伤的手上。
还好，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好小子！”杨帆大步走过去，一拳捶在贺琛肩膀上，“不错不错！有你大哥的风采！”
贺琛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军装有点眼熟的人，脑子里转得飞快，随即试探着叫了一声：“杨大哥？”
“还记得我？”杨帆大笑，“几年不见，长成大小伙子了！”
贺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大哥的战友，我哪能忘啊！”
他这一笑，刚才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厉劲儿瞬间散了不少。
赖三缩在人群角落里，看着那两头巨大的野猪，又看了看站在贺琛身边那个穿军装的“大官”，腿肚子不由自主地转筋。
他原本还想着，要是贺琛弄不回来东西，他就去公社告发。
可现在……
贺琛不仅弄回了肉，家里还来了这么硬的关系，他哪怕是告成了，估计以后以后也会有大麻烦。
赖三咽了口唾沫，把那一肚子的坏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贺老三，现在不好招惹，估计他勒索的东西也要泡汤了。
“分肉！”贺为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今晚全村开荤！”
欢呼声响彻云霄。
贺琛在人群的簇拥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随之还站在那儿，正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贺琛冲他极快地眨了一下左眼，做了个口型。
谢随之看懂了。
是“晚上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