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盘山公路本来就难走，又碰上寒冬腊月。
出发时天空压着厚厚的乌云，行程刚过半，细雪就飘了下来，本来还是窸窣的盐粒子，不到半小时就成了鹅毛般的絮片，路面很快覆上积雪，结起一层薄冰。
车再也无法前行，一行人只好提着设备背着包，步行往村里走去。
屏山村的村委会张主任追上最先下车的陈又桉：“陈老师，这个包我给你背吧。”
陈又桉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心里也嫌包重，但面上弯着一双桃花眼笑吟吟：“不用，不用，司机不是说马上就到了嘛。”
“开车是挺快，但靠腿走还早呐，路上结了冰，冰上又盖雪，您背着这么重的包真不好走，我给你背吧。”
说着，张主任深一脚浅一脚走近了，半拉半拽着把陈又桉的背包背在自己身上，“不怪司机师傅，怪我们这个路太难走啦，政府以前派过人来修，后来山体滑坡路又烂了，下雨就积水，下雪就打滑，要是能再盖一层柏油路就好了。”
这是点他出钱修路呢。
陈又桉默默听着没作声。
他虽然是来做公益的，但也只是个刚刚冒头的四线小演员，掏不出这么多钱来修路。
就算掏得出，他也不愿意。
做公益是为了巩固他善良热情的人设，最好是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优的利益。
帮扶一下农产品生产或者给希望小学捐赠物资这样的公益，效果才来得又快又实在。
见陈又桉还闷着头爬山，什么话也没说，只有鼻腔里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张主任意识到自己抱怨的话说得多了，明星屈尊降贵的可能不爱听，赶紧换了个话题：“等我们走到了应该也下午了，南方雪天少，明天应该就不下了，陈老师要不要住一晚，等天晴了再走？”
陈又桉感觉到鞋子有些湿了，雪水凉丝丝地透进来，正被冰得差点放弃了表情管理，突然听到要留他在这种荒凉寒冷的山里过夜，吓得差点打了个激灵，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看看情况就行，晚上就回去了，明天还有通告要赶。”
“也行，也行，那到了地方咱们先去村委会暖暖身子，吃顿热饭，下午我带你去田里和学校逛逛。”张主任搓起手。
“嗯嗯。”陈又桉求之不得，正想问问村委会里能不能烘干鞋袜，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回头一看，跟拍的摄像师脚下一滑，居然整个人摔进了雪地里。
出于职业本能，他在摔倒的瞬间硬是用胳膊肘撑住雪地，人几乎完全趴倒，却把摄像机死死护在怀里。
摄像师抓着设备原地挺了挺身子，由于找不到支撑点，一时半会居然爬不起来。
见状，陈又桉想把他扶起来，然而刚往后迈几步，也差点踉跄摔倒。张主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慢点慢点，有雪垫着，这个小哥摔得应该不重。”
所幸一直走在最后的助理余潇潇这时到了摄像大哥的旁边，慢慢把人搀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检查设备，也不继续往前走了，站在原地没理会其他人的关心，低下头一边检查一边懊恼地嘀咕：“什么鬼天气……什么破路……”
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冰得本来就一直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脸更加麻木。摄影师是工作室新招来的，脾气一向不好，陈又桉不敢直接催他抓紧时间赶路：“算了算了，不拍了，没什么好拍的。”
余潇潇连忙道：“贞姐要求了的，那到时候素材不够怎么办？”
在雪里辛苦爬山的镜头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营销点，但陈又桉实在是冻得难受，少有地抛弃了所谓的职业素养，一心只想赶紧到地方暖和一下身子：“不缺这一个两个素材啦，进了村怎么拍都可以的，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又不方便打伞，还是快走吧。”
几人走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半山腰隐约露出的村落轮廓。
陈又桉的腿又冷又麻，充斥着铁锈味的嘴里喷出来阵阵白气，很快就消散在细雪里。
他的视线早已模糊，机械性地拖着湿答答的脚步，听到张主任说爬过上面的坡就到了时，抬起僵硬的脸，眼睛里总算亮起来。
当他看清面前的山坡，眼底刚刚燃起的火苗又瞬间熄灭。
“这么陡，怎么爬上去啊！”
陈又桉伪装很久的笑脸终于崩塌，语气里带着实在藏不住的气急败坏。
张主任连忙安慰：“陈老师，山路封了，走缓坡得绕远路，我们抄近道，只要爬上这个坡就进村了。我找了个人放绳子，攀着绳子上去很简单的。”
“哈？”陈又桉后退一步，重新打量这个陡坡，他一步路都不想再走，让他绕远路进村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开始考虑能靠着一根绳子爬上去的可能性。
土坡很陡峭，在积雪覆盖下露出几处冻硬的泥土，坡面倾斜的角度让积雪难以堆积，和沙土一起流下去，形成了几道斑驳的痕迹。裸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薄薄的冰晶，几丛枯草从石缝间探出，在细雪中微微颤动。
根本找不到能踩踏的地方。
干脆不进村了，直接把钱转给张主任就走吧……
陈又桉转头看了看来时路，被一片白雪覆盖住，已经看不见山下的情况。
他心里更加绝望了。
张主任没有察觉到他内心所想，精神头十足地朝着上面喊道：“小吴！把绳子放下来！”
这么一喊就能把人给喊出来？
陈又桉嗤之以鼻。
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回应：“张主任！几个人啊？”
是个有力的男声，处于青涩和低沉的交界地带，带着微微的沙砾感，却中气十足地穿透了风雪，每个字都喊得清清楚楚。
陈又桉忍不住循声看去。坡顶果然站着一个男人，面孔看不清，但肩宽腿长，穿着件黑色的棉服，看起来就很有力气。
正要脱口而出的那句“他怎么拉得动我们”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转而问道：“你怎么知道山上有人啊？”
张主任指了指羽绒服的口袋：“发微信叫来的。”
“……”
山上的人又喊道：“谁先上啊？”
张主任连忙让出路：“陈老师，您先上去吧，小吴力气很大，不会摔的。”
陈又桉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先看看你们怎么爬上去。”
张主任又去问余潇潇和摄像小哥，没想到几个城里人一个比一个谦让，纷纷摆手让他先来。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下雪天，村民们都不愿出门，他在微信群里叫了半天，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只来了小吴一个，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他的力气终究有限，一个人要拉四个人上去，还得捎上行李。越往后，怕是越吃力。
城里人的心地真是善良啊。
张主任搓了搓手，朝掌心哈出一团白气。“我先上！”他扬声喊道，一把攥住那根垂落的麻绳。
坡上的男人立即绷紧身子，麻绳瞬间吃住了劲。
只见张主任手脚并用，鞋底在积雪的坡面上蹬出几处浅坑，在男人沉稳的拉拽下，顺利地爬了上去。
紧接着是余潇潇和摄像小哥。
陈又桉抱着胳膊躲在一边，看着他们一个个爬上去，把泥坡踏出一条人为的路来。
接下来，他只需要踩着一样的路径往上爬，绝对不可能有什么意外。
他可真聪明。
眼看着摄像小哥背着沉重的设备也爬了上去，陈又桉不无得意，连湿漉漉冷冰冰的腿脚也忘了，轻快地踱步到坡下。
“陈老师，别怕，把绳子抓紧就行了！”余潇潇站在拿绳子的男人旁边，语气里带着担心。
没想到张主任突然对男人说：“小吴，你别拉了，我来拉陈老师上来吧。”
男人有些犹豫：“可是……”
“别！就他来。”陈又桉立刻打断。这张主任都四五十岁了，瘦得像猴一样，万一拉不住自己怎么办。
张主任的嘴巴动了动，沉默地让开身子。
陈又桉抓住冰凉的绳子开始往上爬。
然而他在坡下站了很久没动，脚已经在湿透的鞋子里冻得僵了，麻木地用不上力气，爬了一半就脚下一滑，全身不受控制地向下跌去。
“陈老师！”余潇潇在上面尖叫起来
陈又桉本能地往坡上一扑，死死抓住绳子，遏制住剧烈的心跳，仰头喊道：“你拉紧一点！”
原本有些晃动的绳子瞬间绷紧。
他抬头望去，看清了那个拉绳子的男人。
不是男人。
应该是个少年。
他的脸庞还带着少年的稚气，轮廓却已初显俊朗。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杏仁形状的眼睛明亮有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短短的黑发浅浅覆在额前，汗珠从发隙间渗出来，亮晶晶地闪着光。
见陈又桉愣神，少年咬牙道：“快爬啊！”
“哦，哦。”陈又桉连连点头，刚刚心惊胆战的心跳平复下来，又换成另一种节奏，在胸膛里轰鸣作响。
罪过罪过。
他狠狠闭了闭眼睛，又往上蹬了几步。
眼看着就要到顶，张主任和余潇潇都围过来伸出手。
一阵让人崩溃的剧痛突然席卷他正使着劲的胳膊。
抽筋了。
陈又桉平生最怕疼。此刻他心知肚明，如果松了手，等着他的将是千百倍的痛苦。可抽筋的剧痛实在钻心，他终究没能咬住牙关撑过这最后的几秒钟。
于是他本能地松了手。
然后向下坠去。
完了。
这个角度摔下去，不是死也是残废吧？
死了也好，死了他爸就不会像活鬼一样缠着他要钱，他也不用成天在各种局里虚与委蛇，不用赶通告日夜颠倒，不用面对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傻逼前男友……
要是没死呢？他会不会毁容？会不会摔断胳膊腿？
他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没了吗？他再也不能跑跑跳跳了？
千万种思绪掠过脑海，现实却只过了一秒。
他下坠的势头猛地止住了。
陈又桉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见一只年轻有力的手正死死攥住他那只没抽筋的胳膊。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明明力气早已用尽，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惊人的反应。
可单凭一只手要撑住陈又桉一百三十斤的身躯，半分钟都显得漫长，少年痛苦地蹙紧眉头，额角青筋暴起。
坡上的积雪开始簌簌滑落。
张主任和余潇潇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慌忙要上来帮忙。
就在这时，少年脚下的雪块突然松动坍塌。
陈又桉只觉得身上的支撑骤然消失。
又要死了吗？
他紧紧闭上眼睛。
然而有什么东西扯住自己，温热有力的臂膀环住自己的身躯。
他和少年抱在一起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