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近的时间是蒙在丑恶上的滤镜，沿着滤镜的一角用锋利的刀子刮下来，他以为会重新看到那丑恶，结果嵌入眼底的竟是不适。
客厅墙壁上挂着的简易倒计时仅剩下二十张。
扯下一张倒计时，纪峖向门口看去，他见过尤伏推门而进的各种模样，从稚嫩变得青涩，再半褪下青涩显露出成熟。
紧闭的客厅门安安静静，尤伏应班主任要求重新去上晚自习了。
两人都很忙，尤伏去上晚自习后，他们一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纪峖告诉自己迟早要适应他的离开。
他浇了阳台上的花草，做了饭，简单清扫房间，换了杂物间忽闪的灯泡，这些平时都是尤伏在做。
最后面对空荡荡的餐桌慢吞吞吃晚饭。
洗漱后回到房间玩了会儿手机，他突然想起自己竟把用过的碗筷忘在餐桌上没洗，因为平时饭后他都是直接离开，由尤伏收拾餐桌去洗碗。
他正要出门，玄关处传来声响，尤伏回来了，他重新坐了回去。
心烦意乱刷过的短视频压根没往脑子里记，他还是轻轻推开房门。
尤伏正在静静吃冷透的剩菜剩饭，墨黑的顺毛在光下折射出细腻的光泽，高领内搭衬得脊背宽阔但不显厚重。
他太乖了，向来不吵。
怎么长这么大一个了？
纪峖在鼻尖的位置比划着，记得这小子之前才到他这里，现在他到这小子这里。
尤伏察觉到他的视线，放下筷子，在背包里翻了翻，来到纪峖身前。
“手给我。”
纪峖伸过手，尤伏把手心里的东西戴在那截劲瘦的手腕上。
金属质感闪着寒光，是纪峖的机械表，表针微小地震颤移动。
尤伏扣好表带上的蝴蝶扣：“表针坏了，我今天拿去修了，上次你说表带有点松，我让人帮忙取了两节链节。”
纪峖转了转腕表，大小正合适：“我以为找不到了，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杂物间的水桶里。”
他们离得很近，纪峖看到尤伏眼底带着淡淡的黑眼圈，看上去有点憔悴，不免疑惑，这小子最近睡不好吗？
纪峖说：“我都找不到，你怎么就找到了？”
尤伏说：“因为你说想找到它。”
尤伏托着他的腕，用布巾细细擦净表盘。
纪峖这才想起前几天随口说找不到这只手表了，想用它搭衣服来着。
他想做的事，只要可以，尤伏一定会帮他实现。
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不是养了个弟弟，而是养了个听话的仆人。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回房关上了房门。
……
自残告一段落，他那时为了清醒点划的血口给谷梓郁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时常找借口黏在他身边逗他开心。
纪峖工位上被他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偶。
荀易打趣他俩：“你们俩这进度够慢的啊，都几个月了，还止步于牵手。”
牵手是谷梓郁主动，那时候团建爬山，有一段山路很陡，具有登山经验的谷梓郁就在他身后护着他，一遍遍加油打气，时不时帮他一把。
快到目的地，谷梓郁借口说要拉他上一个小坡，顺其自然牵上了他的手。
同事看到了起哄，谷梓郁怕纪峖会因此不适应，松开手摸摸后脖颈，脸有些烫：“是我爬山的路上累了，峖哥不忍心看我掉队好心拉我的。”
荀易后来问纪峖为什么没松开他的手。
纪峖想也没想，说：“他那不是拉我爬山吗？”
荀易眼神古怪上下打量他：“爬山，手牵手，妈耶，你敢说我都不敢信。你不会真是gay吧，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谈女朋友。”
纪峖怔了怔：“我更倾向无性恋。”
他有点排斥婚姻恋爱，原因和他的家庭息息相关，在他所接触到世界里，外公外婆并不相爱，父母不相爱，留给他的只有鲜少的亲情，其他的都没有。
在少爱的环境下长大的人，要么变成缺爱需要攀附爱人的菟丝子，要么变成漠然的冷血动物。
纪峖属于后者。
“无性恋？得了吧你。”荀易吐槽，“直男躲gay屁股都得焊钢板，谁跟你一样和狼手牵手。”
“你说是就是吧，不过他人不错。”
纪峖摆弄工位上的一只凸眼睛大黄鸡玩偶，收到了荀易发来的小电影链接。
荀易在他耳边幽幽说：“你敢赌自己真是无性恋吗？这里边同性异性专区都有，你要能毫无感觉把两个专区的视频看一遍，我叫你爷爷！”
纪峖：“……”你神经病啊？
纪峖和谷梓郁不免走得近了些，谷梓郁家里离这里远，他总是把车停在纪峖家楼下，和纪峖一起去上班，下班时两人总要等对方一起，再慢慢说说笑笑往纪峖家走，到了后谷梓郁再开车离开。
今天这段路上纪峖有点难熬，因为谷梓郁喷了香水，他向来不喜欢香水的味道，微微憋着气，偶尔应和一声他的话。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纪峖和他告别转身要离开，手腕被卡住，他被一股大力拽了回去，撞到谷梓郁怀抱里。
谷梓郁环住他，小声道歉：“我知道这可能对你来说很冒昧，可以原谅我吗？我真的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你听到了吗？”
纪峖被浓重的香水味熏得头昏脑胀，胡乱点点头：“听到了听到了。”
谷梓郁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发磁：“你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吗？”
纪峖被熏得两眼一黑又一黑：“不知道不知道。”
“是心跳声哦。”谷梓郁眼尾散出些许揉碎的光。
纪峖继续胡乱点头：“哦哦。”
谷梓郁春心荡漾，抱得更紧了些，感受着微风抚过纪峖的发丝打在自己脸上，好静谧的夜啊。
纪峖实在受不了了，他要吐了：“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
“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我……”纪峖想说真是谢谢您了，说出口的话却是，“我想吐。”
“啊……”谷梓郁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情歌戛然而止，他松开纪峖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尴尬，很抱歉说，“不好意思，我想着给你留下好印象，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弄巧成拙了。”
纪峖的鼻子终于解脱，摇摇头：“没事，你不喷香水就挺好的。”再喷弄死你。
“我以为喷香水可以对自身的气质产生加持。”
纪峖缓了缓，说：“香水这种东西可有可无，有些人根本不需要香水加持。”妈的味道恶心死了。
谷梓郁：“你喜欢什么味道？”
纪峖笑笑：“你原本就挺好的，没什么味道。”还是烟味深得我心。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互道了再见。
纪峖走进公寓楼内，摸摸口袋掏出香烟抽了一支，试图掩盖那股恶心的味道。
谷梓郁目送他远去，眸中柔情依旧，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一阵蓝色软件的提示音，他掏出手机，轻车熟路询问对方的年龄身高体重长相属性……
纪峖在楼梯间抽完香烟，将摁灭的烟头塞到口袋里，顺着楼梯慢悠悠往上走。
来到五楼，他穿过走廊，路过电梯时，电梯门正好打开。
身穿蓝白校服的高大男生从徐徐打开的电梯门里出现，电梯的灯打在他头发上，刘海下是大片阴影，看不清眼睛。
走廊里的声控灯并没有亮起，电梯的光芒并不能完全穿透男生的身体进入走廊，纪峖笼罩在一块阴影下。
他侧过头，见那男生勾起的唇角没有丝毫笑意。
“哥，好巧。”
纪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脚步没停：“嗯。”
尤伏在他肩边低下头，没头没尾冒出两个字：“香水。”
“什么？”
尤伏落后半步跟着往前走：“你身上有香水的味道，你不爱喷香水。”
纪峖闻言脚步顿了顿，他不是抽过烟了吗？尤伏是怎么闻到的？狗鼻子？
“关你屁事。”嘴上说着，纪峖输门锁密码。
进门尤伏蹲下来轻车熟路抓着纪峖的脚腕脱下皮鞋，轻声询问：“来的时候遇到你同事了，是他身上的吗？他，是不是触碰你了？”
“我说了，和你无关。”
纪峖的脚腕突然一紧，他不满地踢了尤伏一脚，穿上拖鞋到冰箱端出剩菜用微波炉热了热。
饭桌上没有太多言语，尤伏吃过饭把碗洗好后去房间刷题，胳膊下的书本里夹着一张不太好看的画，是他从前描摹的纪峖的五官，只是这张脸上，画蛇添足一样在嘴角添加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纪峖没有梨涡。
有梨涡的只有尤夏。
尤伏刷了两篇英语阅读，房门被拧开，纪峖不打招呼走到书桌前，把袋子里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玩偶挨个挂在桌边的黑书包上。
书包不一会儿低低落落挂了七八只小玩偶，憋尿的番茄、凸眼睛的大黄鸡、秃头的小老鼠……小玩偶们跟尤伏大眼瞪小眼。
尤伏：“……”
纪峖憋着笑，警告道：“这些东西太丑了，我不喜欢，你敢摘我弄死你。”
尤伏嘴角抽了抽：“我尽量。”
纪峖撸狗般随意揉了把他的头毛，悠哉离开了。
……
夜很深了，纪峖感谢过谷梓郁的丑玩偶后，躺在床上辗转难以入眠，脑子里不断想白天的事。
荀易真是有病，纪峖想，没事干发链接干什么，不是提醒他办事吗？
虽说纪峖偏向无性恋，但他毕竟是男的，又不是性冷淡，有需求是难免的，平时小电影肯定是会看的，至于专区，点着哪个看哪个，不挑。
无非都是白花花的肉体扭曲在一起，有什么区别，有感觉就够了。
闲着也是闲着，他都寡淡好几天了，便点开了链接，手向下伸去。
小台灯的光绕在眼尾，他半眯起眼睛，白皙的皮肤慢慢渗出汗水，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开细碎的光。
由坐着变成蜷缩，在屏幕里画面和声音的帮助下缓缓沉沦。
只可惜沉沦中的他忘了，他并没有关紧房门，留下了一道小小的门缝，门口一道伫立了很久的黑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
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