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躺在地上、身上只盖了一层塑料膜的瘦削女人身前，肖淮予思考了几秒钟，还是把背包里剩下的食物放到她身前，才转身回到了汽车旅馆。
穿过露天走廊，他停在了209号房门前。门锁有点涩，他顶了一下门板才把钥匙拧开，打开灯后这狭小房间的全景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览无遗。
房间里只有一张简易的双人床、一个柜门关不严实的三屉柜、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衣架和一台嗡嗡作响的立式空调，墙角的地毯上还有几块不明来源的深色污渍，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但引人注意的是柜子上那一排截然不同的东西——三把手枪按大小依次排开，弹匣整整齐齐地立在旁边，战术匕首和消音器各归其位；旁边是一台打开的手提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天花板，六个分屏的监控画面安安静静地定格着屏幕上。
肖淮予先是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确认那监控画面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才坐在椅子前打开了自己的黑色背包。
食物和啤酒都被他送人了，现在那包里只剩下一盒薄荷糖、两瓶水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他拆开了那个信封，手指探进去先摸到了一个橙红色的塑料药瓶，里面的白色胶囊哗啦啦地响。药瓶表面没有任何标签说明信息，但肖淮予知道这是什么，毕竟是陪伴了他快六年的老朋友。
这胶囊药物代号AM-17，专供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实验体服用。自从他接受了那套神经改造方案之后，每七十二小时他都必须服用这种维持剂。没有它，他会在停药后陆续产生头痛、呕吐、肌肉酸痛、视力模糊等症状，最后身体各项机能减退，完全退化为多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傻子。
对现在的他而言，说是维持生命的药物也不为过。
他一年前从司里叛逃，自然再就没有了合规获取这药物的途径。要不是他留在署里的、唯一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诺尔·格林——一直在暗中为他接应、送来这些药物，他真的潜逃不到现在。
他和诺尔是五六年前认识的。那时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一批次实验正式宣告结束，算上肖淮予，一共有七名探员通过了特别行动司（Special Operations Division / SOD）的考核，肖淮予是七个人中唯一的一级探员。
最优秀的探员自然要匹配最顶级的技术后备力量。他第一次出外勤任务，辅助他的技术组人员就是二十多岁的计算机天才，诺尔·格林。诺尔在每次行动中总是窝在几十公里以外的安全屋里劈里啪啦地敲键盘，眼睛紧盯着那三块拼接在一起的带鱼屏幕，屏幕上是滚动的数据流；而肖淮予通常会在屏幕的某个角落里隐藏着，等待着耳机里传来的进一步指令。
诺尔是毋庸置疑的技术人才，在外勤任务中，他就是肖淮予的另一半大脑。他会提前告知他前方拐角处的敌人动向，优化通讯加密程序，改写身份识别模块的底层代码。
他们配合着完成了很多等级很高的任务，肖淮予充分肯定他的技术水平，但这人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太聒噪了。给他展示新型装备时总是兴奋得不行，嘴里的话像机关枪一样往外冒；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但凡肖淮予有几分钟没回话，他也一定要重复询问到肖淮予无可奈何地回复一句“收到”为止。
诺尔话太多，和他通讯频道里另外一个沉默寡言的长官截然不同，说实话，有时肖淮予会觉得有些烦。
不过他仍然是肖淮予唯一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自从一年前他叛逃之后，诺尔也是他唯一一个还敢联系的人。
他确实需要诺尔的帮助，因为他离不开AM-17这种药物，而如果他自己冒然去取药，则和自投罗网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找到了诺尔。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三个月才联系一次；同时也不能使用任何可能会被截获的电子信号，SOD的追踪能力何其恐怖两人都心知肚明——只能采用更传统也更安全的纸质通信方式，把信封藏在某一期不起眼的杂志里。
肖淮予把药瓶放在一旁，取出了信封里那张薄薄的纸。是诺尔的字迹。
那人写道：
“肖，还活着呢吧？我看你这次给我的地址又在美洲境内了，也不知道这封信要转几道关卡才能送到你手里？最近怎么样？好不容易来一次信，每次问你的近况你都用几个字打发我，多说几句能死吗你个臭小子？”
“呸呸呸，不说死不死的事。我这次写信给你是有正事要说，有个不好的消息。你手里那瓶药，AM-17型维持剂，威兰制药那边通知停产了。你知道的……普罗米修斯计划被紧急叫停之后，这药物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黑了好几个服务器也查不到这化学物的配方，也暂时找不到替代品，这次给你送来的可能是我能拿到的最后一批药了。”
“我算了一下，按照你的用量，这点存量最多够你再撑三个月。我会帮你想办法，但你也要做好停药的准备。而且……从我收获的信息来看，里德那边显然是没有放过你的打算，他快动用半个SOD的人来找你了。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哎，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省的我瞎操心。”
“你要是需要什么东西，用老办法联系我，我尽量。”
“别死了啊，肖。祝你平安。——诺尔”
肖淮予读完了以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那封信暂时放在一边，目光出神地盯着书桌的一个角落，手指一下下叩击桌面，这是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的表现。
三个月么。
出现当前这种状况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来得比他料想的还要更快一些。
如果他节省点吃，只在临界点服用药物，兴许还能延长一些，但留给他的时间最长也不过五个月。
五个月后，重新变回那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傻子，然后被终于截获他踪迹的里德或者是其他潜在的敌人一枪爆头？
肖淮予闭上了眼睛，眉毛皱得很紧。
不，他需要找到AM-17的配方。而且找到配方也还不够——还有原材料、生产线，这些都是他需要解决的问题，而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思忖了一会儿，肖淮予在心里有了盘算，拾起笔开始给诺尔写回信。
“收到，谢谢你，诺尔。我想请你帮我继续查AM-17的具体合成路径，我这边也会同步搜索。有发现的话你还是用老办法为我传递信号，我会去找你。”
写到这，肖淮予本已打算落款了，转念想到诺尔在来信开头的控诉，又加上了一句“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才在那张白纸的右下角签上了“Shaw”四个字母。
Shaw，肖。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使用的名字。
……也算得上是那个人给他起的名字。
肖淮予的视线落在了那线条流畅的四个字母上。
Shaw。
他的学习能力和模仿能力都很强，多年前学着书写英文时下意识地就去参照那个人的字迹——导致他现在的笔迹和那个人的几乎是一模一样。起笔的顿挫、收笔的弧度、S字母末尾那道微微上挑的钩。
一模一样。
看着这个名字，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场景重叠了。
肖淮予想起了八年前，第一次出现在知情同意文件上的这个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