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总，这是沈律那边给过来的几个方案……”
张岚回过头递资料时，年轻男人正低头回着消息。
“简单说一下。”
宁淮接过资料。
车内位置宽敞，他斜倚着后座，深色西装裤微微绷起，勾出了细长腿部的流畅线条。
行驶途中车辆是往城外开的。南城的绿化做得很好，沿途两侧的香樟枝繁叶茂。
大约是额前的碎发有些遮眼，宁淮抬起左手轻轻抽抚了一下发根。
沿途斑驳的树影掠过他微垂的眉眼和高挺的鼻骨，又添了几分柔和。尽管脸色不大好看，皱眉的样子也不让人觉得违和……倒像是——
美人嗔怒。
“星娱传媒是今年才入驻南城的娱乐公司，总部是海外的SL，您应该听说过......”
宁淮低低应了一声。
SL集团作为娱乐产业的商业巨擎，覆盖全球的综合性娱乐。进驻大陆风声是一早就有的，凭着对方的财力和人脉，地方选择南城他倒是不意外。
“至于那个齐清越……”
张岚看了宁淮一眼，犹豫了片刻。
“咖位挺大的，除了顾家似乎还有些别的背景，今天网络上已经有些风声了。
私人的VIP病房没办法探视，加上对方身份也特殊，只听说伤得挺重......”
宁淮的弟弟宁牧前天在一场晚宴上和齐清越大打出手，具体原因他还不得而知。
对方是个娱乐明星，还顶着个南城第一财团顾家私生子的名号，事情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经纪人不依不饶的调取监控，坚持要进行起诉。宁淮怕事情闹太大对宁牧不利，这些天让律师拟定了方案，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私下调解为好。
张岚继续道：“对方伤得确实重一些，我们……”
话还没说完却被宁淮打断。
“我弟弟也受伤了。”
“是……但是监控调出来，是小宁总先动的手……”
张岚轻声提醒。
一刹光影掠过，他从后视镜看到了宁淮眼袋上不甚明显的青痕，想他近来大概又没有睡好觉。
宁淮接管公司近两年的时间了，这些年地产行业发展形势本就不好，老宁总退下后，公司里的老一辈都不太看好他。
张岚是大学毕业后来到公司的。他跟宁淮年纪相仿，能力也可以，这些年一直跟在宁淮身边，深知他的吃力和如今处处被掣肘的境地，但是看着眼前人面上若有似无的倦容，能做的也只是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宁淮安静了片刻开口。
“阿牧不是会无理闹事的人，他也说了是为了帮别人。”
“……”
张岚的那句“但是要看证据”被硬生生的憋进了肚子里。
他一早知道的，宁淮这个人看上去温和可亲，性子也软，但是只要事情牵涉到自己的亲弟弟就执拗得厉害。
车辆在一座气派的大楼前停驻足，星娱传媒入驻南城太晚，再雄厚的背景也没办法在连根针都插不进的中心劈出一块地。
最后总部设在了新的经济开发区。这里环境好，算得上依山傍水，周围开发了许多私人别墅区，位置偏，地价却并不低。
张岚跟在宁淮的身后侧，两人在招待的引导下乘坐电梯来到了顶层的会客厅。
屋内的恒温空调有些冷，阳光透过落地窗直直地照进来又晒，正巧打在宁淮的侧脸，他有些不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桌前是杯腾着氤氲水汽的滚烫热茶。
大夏天的。
“宁总。”
张岚起身，想和他换一下位置。
宁淮摆了摆手，抬眼去看会议桌对面的中年男人。
“您好，我是星娱集团的委托律师方卓。”他说着将文件夹推至宁淮面前，简明扼要道。
“先前已经和贵公司的沈律师对接协商过了，说是宁总也有调解的意向，这是我方目前拟出的赔偿方案......”
宁淮没有去接。
这样一个场合，对方的经纪人甚至都没有到场。
方卓转而将文件夹递给了张岚，公事公办道：“我方的基本诉求是赔偿全额医药费并公开道歉，以您弟弟的个人名义。”
宁淮闻言面色沉了沉。
齐清越的社会影响力不低，以宁牧的名义公开发表道歉言论并不妥当。
“医药费全额赔偿，但是公开道歉……”张岚注意到了宁淮的沉默，开口接话。
“可能需要再商量一下。”
毕竟选择调解就是为的事情不闹大，要是公开了，几千万的粉丝指不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方卓摇头，“医药费可以谈，但是道歉这部分是雇主提出的明确要求。”
“齐清越提的？”宁淮问。
“是。”
会议室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张岚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
“那我们这边能跟齐先生面谈吗？”
“齐先生还在养伤，不方便见人......”方卓委婉道。
“他不方便见人，最起码让经纪人来谈一下。”宁淮声音淡了几分。
“方律师，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协商，并不是想听你的单方面通知。如果只是为了告知结果，你找沈律师对接就可以了。”
方卓怔了一下。
“宁总是对这样的处理方式不满意？但这已经是集团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我想您大概也不想把您弟弟先前做的事情扯进来。”
“先前？”
听宁淮疑惑的口吻，方卓眼底闪过了片刻迟疑，随即笑了笑。
“宁总还不知道？”
他说着将几张照片推至宁淮跟前。
画质模糊不清，大概是离得远，拍摄角度又刁钻，但宁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画面中宁牧的身影。
看上去是在酒吧之类的地方，画面背景昏暗，顶灯闪得五颜六色。
前几张照片都是正常的，宁淮翻看着，眉头却愈拧愈紧。直到最后一张中宁牧起身，似乎是在往一杯酒里添东西，他终于忍不住出声。
“什么意思？你们跟踪我弟弟？”
“是您弟弟派人跟踪了齐先生，这些照片是齐先生一并转交给我的......据说您弟弟先前还试图给他下药。”方卓平静地解释。
“如果您方连目前的状况都还没有搞清楚，最好还是先回去问一下令弟，也会对后续的官司有利些......”
宁淮一时无言。
他有些怀疑方卓话语的真实性。先前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过宁牧事情的始末，后者都只简单说是误以为齐清越在骚扰服务员所以仗义出手，从头到尾没和他提过一句跟踪的事情。
多说也无益处，宁淮看出对方没有松口的意思，觉得还是得先回去向宁牧问清楚。
起身出了会客厅，走廊上空荡荡的，大概是娱乐公司对于艺人的保密工作做得严格，整栋大楼见不到几个闲人。
张岚跟在宁淮的身后不敢言语，进了电梯才听到他开口。
“阿牧做的这些事情你知道吗？”
张岚老实道：“不知道，宁总。”
宁淮长长的舒了口气，不是责备。
“阿牧是长大了吗？有的事情已经开始瞒着我了......”
张岚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心道宁牧大学都毕业一年了，也就只有宁淮整天把他当个小孩子看，意识不到自己在那个年纪已经开始接管公司的大小事宜了。
“我回去找个时间和他谈谈......”
话语间电梯门开，宁淮先一步走出，口袋里的手机恰逢其时地响起。
“喂——哥——”
电话对面宁牧拖长声音道，“你还在公司吗？怎么还不来医院看我......”
张岚看到宁淮弯了弯眼睛，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些。
“嗯，马上就过去。检查结果出来了吗？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医生说除了擦伤没什么别的大事了，还要多久啊？我想吃你公司附近的那家蛋糕......”
“好，我一会儿给你买......”
语气间无奈夹杂着宠溺。
宁淮听着电话分了神，没注意到原先空荡荡的大厅里来了人。
他低着头，右肩同对方撞了一下。手臂一震，没拿稳的手机摔在了地上，通话被迫中断。
“不好意思。”
宁淮下意识道歉，正准备弯腰去捡手机，身前的人却先一步蹲下，动作间扑起了阵风，裹着淡淡的香水气息，尾调似乎是香根草。
手机被递到眼前时，他看到了一只漂亮的手。指节修长白净，圆润的甲盖是粉白的，修剪得很规整。
宁淮顿了一下接过手机。
“谢谢。”
他身量并不矮，一米八左右，眼前的人却还高了他一个头。
男子带着口罩，看不清面容。撑起口罩的鼻骨高挺，宁淮的视线不住上移，猝不及防的对上了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微垂着，眼底深邃，眸色清亮，若有似无的像是晕染着层薄光，此刻正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宁总，没事吧。”张岚上前询问。
宁淮回过神，下意识向后让了半步。
面前的男子站着没动，挡住了路。宁淮猜想对方大概是公司的艺人，解释说。
“不好意思，刚刚接电话没有注意，撞疼你了吗？”
眼前的人摇了摇头，依旧是没有动。
“那就好......”宁淮正欲从对方身侧绕过，刚走出去两步。
“学长。”
男声富有磁性，温柔得有些过分。大约是隔着口罩的缘故，听上去有些发闷。
宁淮脚步一停。
回过头，发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仍旧在看着自己——
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过片刻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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