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里暖气开得很足，唯独里间的办公室内渗出些许寒意。
时晏坐在老板椅上，问：“今天几号？”
对面的人坐没坐相，下巴支在手掌上摇摇欲坠，“1月30号，星期五。”
时晏冷笑，“神志挺清醒的啊，那怎么会把这种方案发到我邮箱？”
他将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联合营销海报。
时晏执掌的恒时集团计划推出一款新的果酒，聚焦情侣在家小酌的消费场景。恒时的广告代理商“环行宇宙”提出，可以和安全套品牌Hevea合作，在即将到来的情人节开展预热宣传。
环行宇宙CCO傅行止像条彩带一样挂在椅子上，懒洋洋抬眼望向屏幕。
桃粉色画面中央贴着拇指大小的酒瓶，其上一张血红嘴唇占了半数画幅，唇瓣张开，液体顺着轮廓线流下来，文案简单粗暴：
“每张嘴都要满。”
老实说这方案和傅行止的关系不大，是Hevea那个脑袋和屁股长反了的新任营销总监孙弘毅想的。
Hevea和恒时一样，都是环行宇宙的大客户，和傅行止合作七年，一直走他规划的文艺闷骚路线，广告在社交媒体刷屏是常事，口碑和销量高歌猛进，从一家计生用品工厂一跃成为国内市场份额最大的安全套品牌。
孙弘毅上任一个月，号称以营销转型为己任，常常修改方案十八遍后用回傅行止给的第一版。眼前的海报是他又一次“突发奇想”，找自家设计做好，直接发到了和恒时的合作群里。
恒时市场部的郭总馋Hevea的流量，又拿捏不住尺度，一封审批邮件发给时晏，躺在抄送栏的傅行止才被拉到了恒时堵枪口。
当然，傅行止也有一点小小的责任。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他没按时交稿。
离情人节还有不到半个月，他电脑里恒时×Hevea联动方案文件仍是空白的。想到这里，傅行止忍住反驳时晏的冲动，默默把这口锅背了。
“市场部说你们最近效率不高。”时晏关掉辣眼的画面，“精雕细琢，我尊重，没想到匠人老师直接捅了我一刀。”
时晏还挺会骂人的，要是能转达给孙弘毅就好了。傅行止脱下珍珠尾戒转着玩，眼睛看向窗边，那里摆了一盆鸭脚木，花盆颜色太深，和地板不搭。
他正在脑海里升级办公室软装设计，时晏用指节点点桌子，神情不满，傅行止收回目光，微笑着解释：
“我刚在想，要是从窗户跳下去，你能不能消消气。”
“去别处跳。”时晏油盐不进，“跳之前交一版正常方案，我记得你才三十岁，不至于就开始油腻。”
“二十九。”傅行止澄清，他站起身，“行，那我就回去找窗户了。”
他在门口和一个人擦肩而过，傅行止没在意，伸手去摁电梯按键时才发现，右手小指空了。
戒指掉在了时晏办公室。
傅行止折回去，里面有人正在和时晏讲话，应该是在汇报某个项目的营运情况。
“可能是受寒流影响，上个月客流量很差，净利润负四万三千三。”
寒流？天气预报说今年是暖冬。傅行止的手顿在半空，预感这人会被时晏扫射。
时晏却说：“可以理解。”
甚至他还替对方找理由：“因为开空调，电费上涨导致成本增加？”
那人说：“不是，我不小心打了箱酒。”
时晏沉默片刻，安慰道：“人之常情。”
傅行止收回手，用走廊里的窗玻璃照镜子。
里面的人头发微长，一半扎在脑后，散下来的几缕发尖刚好戳在锁骨上。肤色是不见天日的白，眉眼颜色却重，长而疏的睫毛下一双散漫的眸。
他长得又不像日本人，怎么就对他阴阳怪气的？
傅行止拂袖而去，而办公室内，时安并不清楚门外小小的插曲，还在分析酒吧的亏损原因。
去年年底，应届生时安先毕业后失业，凭借一份商业计划书，当然还有一些其他因素，咸鱼翻身，成功从时晏这里拿到一百二十万投资，外加一处核心地段的独栋商铺，在翡湖边上开起了酒吧。
当初他信心满满对时晏说：“我一定会做成长临市最好的酒吧，一年实现盈利，三年开始分红，五年收益率翻倍。”
如今利润没见到一毛，启动资金还剩个零头。一张饼四处漏风，西北风无疑。
怎么就花了那么多？时安不解。古话说得好，一寸光阴一寸金，金钱就像时间一样，不知不觉就流失了。
他本来是来谈追加投资的事的，但时晏看起来心情不佳。他刚刚在外面听秘书议论，是广告公司出了状况。
那些做广告的人就像卖保健品的，总是靠不住的，时安同情地想。
他宽慰时晏：“哥，你压力不要太大，我很快就会变成长临最有名的调酒师，到时候我每月给你发生活费，你就可以提前退休了。”
时晏好奇：“哦？你准备给我发多少？”
时安不假思索，“至少两千五百四十块。”
“我很期待。”时晏呼出一口气，“不过，你最好还是祈祷我不要破产吧。”
时晏看看腕表，他十分钟后还有会，“中午要留下吃饭吗？我只有一小时。”
“不了。”时安摇头，“我也是要工作的，我很忙的！”
“随你吧。”时晏笑笑，“不行就回公司上班。”
“哥你忘记了，我三个月前刚被恒时开除。”时安郑重提醒：“连赔偿金都没给，那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到账提示音响起，时晏给他转了四千块，正好是他一个月实习工资。时安讷讷关上嘴巴，将手机揣回兜里，小指碰掉了椅子边一样冰凉的物件，发出轻灵的落地声。
他弯腰捡起来，是枚戒指，白金宽戒圈刻成拱着身子的银鱼形状，珍珠镶嵌的位置很巧妙，在头尾相接处，像鱼口中衔着宝物，也像尾尖正落下水珠。
时安放在桌上，“哥，这是你的吗？”
时晏摇头，“你走的时候放到前台吧。”
最终时安也没好意思开口要钱，他攥着戒指往电梯走，决定自己再想想办法周转，实在不行，以后追人就不送包了。
路上他遇到了来找时晏开会的法务部老大，脆生生喊了句“总监好”。
这二百五，法务总监暗骂，粗重眉毛如同霜打的茄子，拧成一条藤，强行挤出个如沐寒风的笑容，“小时总好啊，什么时候再回来实习？我亲自带你。”
时安短短六个小时的工龄就是终结在他手里。
那天他急着要一份诉讼材料，部门助理去打印，结果法务部旁边的四台打印机都没纸了。最里面的机器活像患了肺炎，正一张接一张往外咳，时安站在旁边，腼腆地冲她笑笑。
正式上班第一天，时安用公司打印机打印了一本八百页的劳动法汇编。
没等A4纸仓被填满，他的光辉事迹就传遍了整个法务部，比汇报材料早二十分钟抵达总监办公室。
开会之前，法务总监先把浪费公司资源的奇葩实习生开了。等他从一起参会的市场部万事通老郭口中得知，奇葩竟是时总弟弟后，离职手续已经走完了。
他看看眼前的时安，几个月不见，笑起来还是显得不大聪明。
时安掏出一张红色卡片塞在他手里，顺手将戒指放进了口袋，“不用啦，我不回来了，我找到了更适合我的职业。”
酒吧传单被他做成了名片大小，方便随身携带，法务总监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黄色粗体字，卡片又被时安的手掌盖住。
时安握着他的手摇了摇，真情实感道：“多亏了你，我现在是一名调酒师了！本来我哥不支持我创业的，后来他发现我更不适合上班。你一定要来尝尝，我给你打八折。”
法务总监露出标准假笑，嘴上说着有空一定，心里却哀叹家门不幸。时总无论哪方面都是人中龙凤，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呆头鹅弟弟？
“那我等你！”
时安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又成功发掘了一位潜在客户。
他将戒指和缺钱的事都忘了个干净，快乐地打车到翡湖商圈，先去附近的奢侈品店买了个包，架不住SA的热情安利，又买走柜台摆了许久无人问津的新款炫彩球鞋。
新鞋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时安脚步轻快，挎着俩大号手提袋给陶茵茵发消息。
陶茵茵是酒吧的第一位客人，想到她捧着杯子满足地眯起眼睛，夸张赞叹着“好喝”的样子，时安就心动不已，他预备今晚向她表白。
“茵茵，给你准备了惊喜。”
“今晚七点，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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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一个关于职业倦怠期和社会适应期的故事！
再次提醒读者朋友注意，攻受皆有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