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窦彦骏远远看到个熟悉的身影，推开抽烟的人群，从台阶上跳了下来：“我靠！龚灿你可回来了，刚追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龚灿累得气喘吁吁，衣服紧紧贴在后背，头发湿到能拧下来半盆水。
窦彦骏看着兄弟像是刚跑完五千米样的狼狈，而且衣服还被撕破了，忍不住问道：“您这是...？”
“碰到个傻逼，追我能有二里地，没事。”龚灿用手缕了下头发，随后捡起地上的书包从里面拿出校服外套，想挡住自己裂开的衣领。
“那你快来吧，那帮人落荒而逃，柯翰林叫咱们去吃烧烤喝酒呢。”
见龚灿回来，柯翰林乐呵呵地凑过来就要拍他胳膊，嘴里关于牛逼好身手的夸赞就没停过，看样子打赢这场架让他非常得意。
龚灿刚把外套穿上，挽起袖子打断了他的啰嗦：“喝酒我不去，你把钱给我结了我就走了。”
“没问题。”柯翰林倒也干脆利落，从兜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把零钱塞过去。
刚到手龚灿就感觉不对，这里面连张红票子都没有，打眼一看就知道和他们约定好的金额相差甚远：“不是说好400吗？”
柯翰林面不改色解释道：“一共400啊，算上你我叫了十二个人来，平摊下来每个人33.3，我给你34还多了呢。”
龚灿表情裂开：“你逗我呢？”
柯翰林打量着龚灿，无所谓道：“那你要是看不上就算了。”
龚灿心里狠狠骂了句，自己力气出了衣服破了还碰到了个讹人的老傻逼，就为了34块钱？但他最后还是拦住了柯翰林：“行吧。”
柯翰林笑着拍了拍他，随后便不再搭理，转身去和那伙人吹牛逼了。
刚把钱揣进兜里，这时候窦彦骏凑过来想劝他，龚灿率先开口：“没事，起码今个网费有着落了。”
“那是”窦彦骏面露难色：“但是今不行，我现在得回去收拾行李。”
龚灿才想起来，窦彦骏他那不靠谱的妈终于反应过来要操心儿子的学习，在三中附近重新租了个房要让窦彦骏搬过去，说是减少通勤距离对成绩有帮助。
“那我今晚跟你住行不？”龚灿看了看身上残破的校服说：“跟我妈回去不好交代，明我去找个裁缝补一补。”
“必须可以啊兄弟，你今就跟我睡了。”这点窦彦骏一点没迟疑：“但先说好，我那新房还没腾好，所以今晚得去我舅那睡，你不嫌弃的可以跟我挤一挤。”
“没事，可以。”龚灿根本没多想，甚至于他还浅笑了下：“我真想看看你舅揍你到底是啥样子。”
“笑吧，等见了我舅你就笑不出来了。”窦彦骏幽怨地吐槽完，拿起手机说：“我去商店买瓶水去，顺便跟我舅说下这事。”
“你去，我在这等。”
走进商店，付完水钱，窦彦骏拨通了他舅的电话，几声过后，对面响起窦卓的声音：“咋了？”
“舅，我现在刚放学，回去取行李就过去，你....”窦彦骏觉得奇怪，怎么他舅这会也气喘吁吁的：“你刚去跑步了吗？”
窦卓此刻何止是气喘吁吁，简直是大汗淋漓。最后一次跟人干架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今天能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给激怒，更搞笑的是那屁孩骂完就跑，给窦卓气得追了好几条街。
最后还没追上。
但窦卓懒得解释这些，只说道：“没事，碰到了个傻逼，你有事说。”
“我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话到嘴边窦彦骏突然不敢说了，毕竟要带一个陌生的同学去舅舅家，他很害怕窦卓不同意。
“说啊。”
“没事舅，我就想问一会是去店里找你还是直接去家里？”窦彦骏决定先瞒过去，等晚上直接把人带过去，这样当面窦卓应该不会给他难堪。
“来家里，我这会就在家。”
“好。”
挂了电话，窦卓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树荫下想吹吹凉风，抬眼看到旁边的一片老实居民楼。刚头晕给外甥说错了，准确来说他才走到家楼下。
窦卓在这里买了套三楼的两居室自己住，位置离店里不远。没有电梯，只能爬楼梯，但他就是喜欢这样有年代感的建筑，每到春天院子里的树都会开满玉兰花，比那些商品房小区里复制粘贴的绿化要怡情得多。
而且跟他童年时那个家很像。
窦卓这人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踩上楼梯时他已经把刚刚的不愉快给忘了，随着他的脚步声楼道头顶的声控灯亮起，窦卓还有心思哼两句歌。
直到走到自己房门口，刚拿起钥匙，窦卓突然闻到鼻腔周围传来淡淡烟草味道，并不浓烈，不是寻常那种粗烟呛鼻的焦油味，更像是女士挚爱的薄荷凉烟。
窦卓心里咯噔一声。
紧接着心里骂了声娘，随后快速的将钥匙捅进门锁，三下五除二用肩膀顶开了门，随后扑面而来那股烟味更重，窦卓冲着烟雾里那朦胧身影问：“娘，你咋来了？”
窗边，一个女人正眺望远方，看眼角的皱纹应该是上了年纪，但是捏烟那只戴满镯子的细手和她身下那双为了搭配喇叭裤所穿的高跟鞋都很时髦，不能说是刚满六十的老奶奶，只能说是风韵犹存的老阿姨。
秦秀霁抬起细长的右腿转了个身，手肘正好搭在旁边的书柜上：“我的好大儿，让你妈在这硬生生干等半小时，电话不接，想在你这找口水喝都没办法。”
窦卓不解释，只是从旁边显眼的柜子里取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秦秀霁接过水，只扫了一眼说：“你又跟人生气了？”
窦卓刚从口袋掏出的烟盒差点掉地上，他皱起眉反问：“咋看出来的？”
“你衣服湿了鞋子脏了，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服，你小时候每次打架回来都是这个状态。”
窦卓又想到了刚刚那个欠揍的高中生，他敷衍的点点头，牙齿咬着香烟找打火机：“算是吧，但没打成。”
“小小年纪少抽烟。”秦秀霁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过来，从他嘴里拔走烟给扔了。
窦卓看着桌面上那满是细烟屁股的烟灰缸，无奈道：“我都二十七岁了，再说你这量还好意思说我？”
秦秀霁抬脚踢了儿子的屁股：“我那是被谁气出来的，你跟你爸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还不如这点玩意能让我舒坦。”
“那你去找我爸去啊。”
“都离婚了，少提他。”秦秀霁将烟灭掉，突然说道：“哦对我跟你姐一块来的，她正在你卧室里打电话呢。”
“靠！”窦卓猛地站起来，脸上大写的服气：“进屋快五分钟了你才告诉我，我真是他娘的佩服！”
窦卓径直推开卧室门，入目眼帘一个更为年轻的女人坐在墙角的布袋沙发上。
窦巧巧正用手捂着脸，长长如瀑的黑色发丝从手腕处垂了下来，都不用听声音，都能看出来她哭得很伤心。
窦卓叹了今天进屋来第二口气，他靠着门框停下：“姐说说吧，又有什么新闻了？”
窦巧巧哭得梨花带雨惹人心疼，可说出来的话让人瞠目结舌：“那...那王八蛋说好今年国庆陪我过...可...可他刚又说要陪他前妻，也不让我带窦彦骏去见他，我....”
窦卓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说实话曾经窦卓跟他姐关系非常地好，毕竟生在这样一个畸形的家庭里，姐弟俩必须要相依为命才能把日子过下去。但是随着日子慢慢变好，他发现他姐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用过去的话说叫痴情，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恋爱脑。
关于窦巧巧有多恋爱脑，详细说能说上个三天三夜都不完，窦卓也避免去回想那鸡飞狗跳的那几年。简单来说他姐大学还没毕业就跟一个刚离婚的富商在一起生下了窦彦骏，随后没名没分的跟人家过了十几年，期间对儿子根本不上心，每天绞尽脑汁的去迎合那负心汉，分分合合又作又闹只求能和那人拥有一个结婚证。
至今尚未成功，但仍不放弃。
窦卓清了清嗓子，他已经不会带思考去回答窦巧巧的感情问题：“太可惜了，那怎么办？”
窦巧巧抿着嘴说：“我不好过他前妻也别想好过，她家在省外，今晚我就坐火车杀过去，谁也别想痛快！”
“我可不陪你去。”
“我也不叫你去。”窦巧巧终于看了眼自己的弟弟，眼神略带怪罪：“上次带你去结果你把人家里给砸了，到现在都拿这点来挪揄我的。”
“我错了，我就应该看着那家人撕你衣服，对不起。”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没钱借你。”
“不借钱。”窦巧巧说：“我答应窦彦骏陪他在三中附近找个房子住，但现在这个情况我可能还回不来，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
窦卓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
窦巧巧站起来说：“不需要你给做饭洗衣，他能照顾自己，就是他现在高三了，我怕他一个人住玩的心收不回来，需要一个人来管着他写作业跟学习。”
窦卓接着拒绝：“不行。”
“窦卓！那是你亲外甥！”
“那是你亲儿子！”窦卓憋足了的火一下爆发：“你他娘的眼里只有那靠不住的男人，小时候把他丢给我和妈带，现在总算高三知道要照顾人孩子的学习、而且我已经答应你他可以在这暂住两天，结果你现在又不想负责了？”
这话一下把窦巧巧那憋回去的眼泪重新刺激了出来，她跺脚咆哮着：“有你这样跟你姐说话的吗，窦卓你他妈的不是人！”
窦卓一点不惯着：“你他妈才不是人！”
这时候客厅里高跟鞋的脚步声传来，秦秀霁手里又点了根烟，她靠着门框徐徐地说：“丢死人了，你俩多大年纪了，还跟小毛孩一样吵吵闹闹。”
窦卓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也不管他妈说不说，自顾自点了根烟。
秦秀霁看了眼哭哭啼啼的窦巧巧，将卷发挽到耳后：“窦卓你别跟你姐置气，没人逼你不想帮忙就算了。没事我给她带孙子，我就把全部家当搬过来照顾窦彦骏，每天等他去学校上课，没事还能在这给你做做饭，你那日料店要是忙不过来我也去给你帮忙，这样咱母子俩也能天天见，行不？”
天天见...窦卓差点跳起来：“你别来！也别去我店里！”
“那总得有人照顾窦彦骏啊。”
窦卓左看看他妈，右看看他姐，胸口仿佛有口气快炸了，憋屈到差点把牙咬碎，但却只能往肚里咽：“我照顾！行了吧！操！”
秦秀霁笑出了声，窦巧巧止住了哭，两个女人同时张开了嘴，小小的卧室里都是她们商讨窦彦骏的接下来生活的方方面面。窦卓越听越烦，直言道：
“行了都别废话。”窦卓用下巴指着他姐说：“兜里留点钱和孩他爹周旋吧，我这房还有个小卧室，就让窦彦骏睡那间房，就高三这一年，以后可别再让我管了！”
窦巧巧听这话喜出望外，连连告谢。
窦卓心里正烦着呢，也没留二人吃饭，等她们走了，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打电话给店里得知不忙的消息后，他决定在家等外甥过来。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讨厌窦彦骏，反而作为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他肯定是有感情在里面的。但是让他很烦的是自己那不负责的姐和活的自我把责任往他身上揽的妈。
但既然事已至此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再给人白干一年老妈子，好在这外甥从小怕他，除了网瘾大之外还算听话，相处起来肯定也没问题。
窦卓简单把小卧室腾了出来，从杂物间变成了能睡人的杂物间，倒不是他有心苛待，实在是懒得再多动弹，剩下的交给小孩自己弄吧。
刚把被子铺上去，楼道便传来搬东西的脚步声，脚步声很大，但敲门声很小，门缝传来窦彦骏怯生生的声音：“舅，你在吗？”
窦卓扬声：“门没锁，进来。”
窦彦骏提着行李箱走了进来，但没关门，脸上有惊喜也有紧张：“舅，我来了。”
“快进来。”窦卓过去就要帮他搬行李：“我今不管你作业的事，以后就把这当自己家住着。吃饭了没，给你下碗炸酱面？”
窦彦骏馋地舔舔嘴角，但他还是有些迟疑：“舅我先给你说个事，我的行李有点多，我是让我同学帮我一起搬来的。”
窦卓挑起眉毛：“所以？”
窦彦骏更紧张了：“他...他今晚没地方去，能不能跟我挤一挤，我都答应好人家了...拜托。”
“屁大点事。”窦卓又想揍人了，难怪窦彦骏一直不关门，他最烦墨迹：“叫进来，我这不缺人睡觉的地方。”
窦彦骏如释重负，他冲门外的楼道喊道：“龚灿，进来吧。”
窦卓莫名其妙愣了一下。
话音刚落，一个高瘦的男生拎着同样很重的箱子进来，窦卓抬眼看去，对视上了一双打过交道的轻蔑眼神。
窦彦骏张开嘴正准备从中间介绍，突然看到他舅沉下脸来，指着龚灿放话道：“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