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龚灿在教室里睡了一天，像他这样坐最后一排的差生，只要上课不说话别影响其他正努力备考的同学们，各个任课老师都是装作看不见。至于为什么如此困倦，全拜窦彦骏那货所赐。
昨天晚上跟着窦卓上楼，简简单单吃了碗面，只记得味道不错。吃完就被赶到小卧室让睡觉，两个一米八多的小伙子挤在那小单人床上，姿势别提有多别扭，睡得是真不踏实。
一晚上龚灿醒了好几次，都是被窦彦骏的呼噜声吵醒，有那么瞬间他都想把这家伙踹醒赶到他舅的大床上睡去。
不过他也知道，就算窦彦骏醒了，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敲他舅的房门。
而窦卓睡得很晚，龚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点，也许是房子不大，总之客厅时不时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他猜测窦卓应该是在看电视，但没有听到电视的声音，可能为了照顾屋里他和窦彦骏两个高三学生的睡眠吧。
龚灿就这么睡到了放学，胳膊都被枕麻了，走出校门好久才缓过来。他单肩背着书包，耳机里放着歌，穿过十字马路后拐进一条栽有两排梧桐树的小巷子，朝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包子铺走进去，这便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毛慧芸正在清点冰柜里剩下的食材，看到儿子回来，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说：“放学啦，快把外套脱了，这天捂着热不热啊。”
龚灿可不敢脱外套，怕他妈看到昨个打架被撕毁了领口，放下书包敷衍着说：“等会脱。”说完他很自然地绕进柜台，从冰柜拿出汽水，手指轻松撬开，仰着脖子往嗓子眼里灌。
毛慧芸赶紧说道：“你年纪还小，少喝这甜水水，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着吃去。”
“这会不饿。”龚灿将空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随后说：“给五十，没钱了。”
“上周不是才给了你五十？”
“上周。”龚灿在家里更是惜字如金：“而且我要买双鞋，没鞋穿了。”
“你鞋柜里那么多鞋呢呀！”
“要能穿我就不跟你废话了。”龚灿指了指自己的鞋尖：“这双也开胶了，估计撑不到这周末。”
“唉，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毛慧芸用手背抹着额头的薄汗，忍不住数落道：“别人家孩子都聪明懂事，你每天在外面惹事生非完回来就是要钱，难道我就是欠你的吗？”
“我又不是让你给我买金子。”龚灿听不下去反驳道：“从小到大我的鞋哪个不是在菜市场买的便宜货，同学都穿的是几百几千的大牌球鞋，我哪次跟着要攀比过？我就是想要双能穿的新鞋，就这么简单。”
“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那钱不都是省出来的。这鞋开胶了我明拿李叔那给你补一下就可以了，你现在上学真的太花钱了。而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你知道每天凌晨我爬起来准备馅料包包子，冬天热夏天冷多辛苦.....”
“我不要了。”龚灿整张脸都冷下来，他抓起书包踩上楼梯直奔二楼：“你也别说了，我以后都不要你的钱了。”
身后的毛慧芸传来的唠叨声已经全被龚灿屏蔽了，他上楼走进卧室重重摔上了门，发出巨大的声响，随后将书包扔到床上，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他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学开始就和毛慧芸相依为命，但报团取暖并没有维持太久，现实压力逐渐成了绕不开的话题。把毛慧芸变得唠叨烦人，把龚灿变得叛逆厌学，在这小小的包子铺里相互折磨着。
龚灿深呼吸了好几下，对着门上的脏镜子脱下外套，从阳台晾衣杆取下新洗的校服短袖，再把身上这件烂了的藏在衣柜深处。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剩下关于补衣服的事不愿再考虑，再想就离爆炸不远了。
几分钟后，门外响起敲门声。坐在床边的龚灿抬头看去，只见毛慧芸抱着个鞋盒进来，满脸歉意地说：“妈不是故意唠叨你，是身边亲近的只有你在身边，有些话也只能对你说。你就当妈发了两句牢骚，别往心里去好吗？”
龚灿冷冷地盯着那鞋盒：“你拿它来做什么？”
毛慧芸笑着打开鞋盒，里面躺着一双耐克球鞋，配色这两年特火，市面上都炒到了几千块钱。但龚灿却一次都没穿过，崭新到上面的吊牌还没摘。
“咱娘俩也是健忘，还说你没鞋穿了，这不是被我翻找出来了。还记得吗，这是今年你哥从北京给你寄的生日礼物，快来试试。”
龚灿垂着眼眸，沉默一言不发。
“快站起来试试呀，这孩子咋不动呢，这款式肯定能把你那些同学比下去吧。”
龚灿站起身，迟疑地接过鞋盒。
毛慧芸逐渐展露笑容，满脸期待。
可结果下一秒，龚灿用尽全力将整个鞋盒砸在墙壁上，哐当一声，鞋盒瞬间瘪了下去，那双鞋在地上滚了两圈，顿时沾上了灰。
毛慧芸顿时破口大骂，同时赶紧冲过去把鞋捡了起来：“你这孩子疯了啊！好端端扔东西做什么，这东西可贵着呢！”
龚灿再也忍受不住，他涨红了脸咆哮道：“别把他的东西给我带进来！也别在我面前提他！我他妈死也不要他送的东西！”
“他是你亲哥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兄弟俩能有多大的仇？”
情绪激动导致龚灿呼吸急促，他坐在床边肩膀连同声音都在抖：“出去...”
毛慧芸又喋喋不休地唠叨，龚灿只能看见她嘴动，耳边嗡嗡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几秒钟后，他再度大吼一声：“出去！”
毛慧芸抱着鞋走了，临走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无奈地关上了卧室门。
房间归于宁静，可龚灿却胸口堵得异常难受，不怪他爱逃课上网，这个家他真的每分每秒都觉得压抑煎熬。
用拳头砸了好几下枕头都不解恨，龚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拨到了窦彦骏那。
“出来上网，现在。”
窦彦骏那边声音很小，有些含糊不清：“怎么了兄弟？咋把自己气到嗓子都哑了。”
龚灿懒得解释，只说道：“心里不痛快，只想打游戏，五分钟后网吧见？”
窦彦骏那边沉默片刻，随后声音更小：“抱歉兄弟，今不行，我在写卷子呢。”
“....”龚灿差点把手机砸脚上，他满脸便秘似的疑惑：“你在做什么？”
“写卷子...”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但确实是窦彦骏此时此刻在做的事：“我舅今开始管我作业了，说没写完之前不许出卧室门，不然打断我的脚再喂我嘴里。”
“他相信你写得出来？”
“他当然知道我写不出来，所以他的原话是哪怕我找人抄也得抄完再出去。可这会咱班里人都在上晚自习，没有人能给我拍答案是什么，别提多煎熬了。”
龚灿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比兄弟受苦更搞笑了。
“你就笑吧，不如我给你说个更搞笑的，让你乐一个？”
“来。”
“我妈说她后天来不了我的家长会，因为一些不能让我这个小孩知道的原因，让我找我舅去参加。”
“你怕你舅不去？”
“不，我舅肯定会去，我打包票。”窦彦骏的声音顿时充满哭丧：“就是因为他去我才害怕呀，我那卷子比脸都白！再让我舅看到我考试时在卷子上画的王八，我怕是要被他揍成王八了！”
龚灿没忍住笑出了声，窦彦骏听到笑声开始骂骂咧咧，这让他更觉得搞笑。
情绪过于激动，一时间手机没拿稳掉到了床下，龚灿止住笑意下床去捡。
手机屏幕倒没什么事情，只是刚好掉在他鞋子旁边，那双早已开胶的旧鞋子。
龚灿盯着那双鞋，捡起手机对话筒那边说：“对了，我想问你个事？”
“呦，郑重得很，问吧。”
“你什么时候去你舅店里兼职？”
“还没说呢，我先说完家长会吧，怎么了？”
“你之前不是要去你舅店里做兼职，能不能带我一个？不想再掌心向上问家里要钱了。”
“可以啊，你跟我来。”窦彦骏答应得极为干脆。
不过这倒让龚灿有些犹豫：“不过你舅能同意吗？他那种性格，感觉跟我不是很能处得来。”
窦彦骏捂紧听筒小声道：“当然可以啦，哎呀我舅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其实挺喜欢你的，不然昨天也不会专门下楼去找你啊。再说咱们两个大男人课余时间去给他帮帮忙，没理由会拒绝吧，这样吧明天放学咱俩一起去店里给他说这个事，他百分之一百同意！”
说完他又补了句：“而且好兄弟福难同享，我正好也想找你来陪我呢。”
可是第二天当窦彦骏和龚灿放学后兴冲冲跑去丸藏居酒屋找窦卓求工作时，所得到的答案无疑是一盆凉水从头浇下。
只见窦卓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行。”
窦彦骏不解：“为什么啊，舅？”
窦卓正蹲在地上，将箱子里的啤酒一件一件往饮料柜里摆放，他说：“你妈把你托付给我是让我督促你的学习，不是让你来我店里打什么零工，你这个年纪不该操心这个，难道我短你吃喝了？”
窦彦骏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用眼神示意龚灿出声援助。
来之前龚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哪怕他硬着头皮，姿态也放的很低：
“叔叔，你就给我俩一个机会吧。”
窦卓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激动，他站起来打量着龚灿问：“你跟彦骏一般大？”
龚灿点点头。
窦卓不解道：“那你叫个锤子叔叔啊？要叫就叫哥！”
龚灿不想叫哥，突然想到网上有这个梗，故意说道：“锤子叔叔，你给我俩一个机会吧。”
旁边的窦彦骏直接被这句话逗得噗嗤笑出了声。
窦卓的脸都绿了，他咬着牙反问：“你诚心在这挤兑我呢？”
龚灿抿起嘴，半晌才说：“那我叫你老板吧。”
“可别，我没同意让你俩来上班。”
“舅！”窦彦骏此时觉得很丢面子，毕竟他让龚灿来是打了包票的。
“闭嘴！”窦卓怒瞪过去：“你作业写完了没，再多逼逼两句，明天给我滚去上晚自习去！”
窦彦骏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他拽了拽龚灿的袖子：“算了走吧。”随后率先推开玻璃门走出了店铺。
窦卓也没挽留，他弯腰从吧台后面拿出玻璃杯，用白毛巾一个一个擦拭着。
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抬起头发现龚灿居然没走，反而隔着柜台沉默看着他。
“还有事？”
龚灿冷冷开口：“我已经给你道过歉了，但没想到你会揪着我不放，心眼真小。”
窦卓顿时压不住火，他耐着性子解释：“我不让你来上班不是因为恩怨针对你。”
“那是？”
“你告诉我你非要上班做什么？”
“缺钱。”龚灿很干脆地承认：“我跟我妈没办法沟通，想靠自己挣钱买双新鞋，就这样。”
窦卓双手撑在柜台上，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就给我好好去教室学习，以后找个好工作挣大钱，想买多少鞋就买多少鞋。”
龚灿嘴角跟着抽搐几下，随后黑着脸转身夺门而出，将那玻璃门上的铃铛甩的乱响。
窦卓无奈的叹口气，继续开始擦杯子。
可结果下一秒，咚咚脚步声响起，早已出门的龚灿突然折返回来，指着窦卓破口大骂：“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说教，你以为你自己很牛逼吗？快三十岁的年纪不还是在这擦杯子端茶送水，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窦卓很平静的回答：“可你刚不是还在求我给你一个这样伺候人的机会？”
“你真傻*逼。”
“再骂一句试试看。”
“对对对，窦彦骏都告诉你上学时候那些校霸光辉往事了，那我相信你肯定没少经历过鼻青脸肿的滋味。”龚灿提了提自己的书包肩带：“如果不是看在窦彦骏的面子上，我早都跟你动手了，抱箱饮料都喘我不信你有多大本事。”
这话直接把窦卓气笑了：“彼此彼此，我要不是看你年纪小...算了其他难听话跟你这小屁孩说也没意义。”
龚灿怒目圆睁：“别啊！我这两天正好一肚子火，咱出去找个地方练两下？敢不敢！”
窦卓双眼微眯，默默抬起下巴，紧盯着龚灿的眼睛，有些剑拔弩张。
正在这时，后知后觉的窦彦骏冲进店里，纳闷地问道：“龚灿！你怎么又回来了，难道你俩又吵起来了？”
龚灿赶紧别过脸去，没有出声。
见到窦彦骏，窦卓也找回一丝冷静，他烦躁的摆手：“赶紧把你这同学拉走，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他。”
“对不起舅，你别跟我兄弟一般见识，龚灿他就是心直口快，其实没啥坏心眼的。”窦彦骏急忙解释。
“别解释，走。”
窦卓说完后不再理会，压着胸膛里的火将擦干净的杯子放入托盘，抬眼看两人都还没走，他纳闷极了怎么今天这俩小的都要跟他对着干？于是没好气问道：“怎么？”
窦彦骏站在店门口结结巴巴地说：“舅舅你可以不让我来你店里上班......但后天家长会你一定要来啊，我妈她来不了只能靠你了。”
窦卓大惊：“什么家长会？”
“新学期家长会啊，昨天你看电视的时候我都告诉你了，你说你考虑一下，难道你今给忘了？”
窦卓嘴巴微张，妈的他还真把这茬给忘掉了。
偏偏这时候龚灿手揣着兜走来，他挑衅似的抬起眉毛，随后他着重咬字道：
“那咱们就学校里见吧...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