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在晨光里敞着，白幡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江玉赫站在阶前，一身素白，腰间只系了麻带。
来往宾客踩着青石板进府，步履匆匆，经过他时略微颔首，唤一声“杨夫人”，却没什么温度，倒像掠过一件摆设。
他一一还礼，脸上没什么表情。七年了，自从新帝登基，江家倾覆，他从云端跌进泥里，被杨靖，那个平定叛乱的功臣，悄无声息地接进这深宅，一藏就是五年。
外头的人早忘了曾权倾朝野的江太傅，只隐约记得，杨家有个从不露面的男妻。如今杨靖骤然病逝，他才被推到人前，成了这座空荡府邸名义上的主人。
灵堂设在正厅，香烛的气味浓得呛人。杨靖的兄弟们、子侄们陆续到了，按礼数上香，路过时，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前面江玉赫的身上瞟。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藏不住的轻蔑——男人嫁给男人，本就惊世骇俗，何况还是个戴罪之身。
杨瑞就是其中之一。他今年十五岁了，是杨靖三弟的儿子，江玉赫虽说是他的伯母，但今日却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过灵堂门口时，他偷偷抬眼，看见了江玉赫垂着的眼睑，长睫在素白脸上投下浅淡阴影，比画上见过的仙子还清俊。
少年耳根发热，竟忘了该有的礼数，直到被父亲拽着袖子拖走，还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到了灵堂里面，杨瑞弯下腰对着死去的伯父祭拜，心却里想的是他的伯母根本就不像传闻里那样，不像婆母她们说的狐狸精，反而清清冷冷的，像什么呢……
"这就是叔父藏了五年的那个人？"杨瑞听见身旁表兄的低语，"看着倒不像狐媚子，反倒像尊玉雕，一碰就要碎。"
对，像一个玉观音。杨瑞在心里偷偷补全了那个比喻。
人已到齐，流程开始，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假装祭拜，余光却始终黏在江玉赫身上。那位伯母站在棺椁旁，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穿堂风吹倒，可脊背挺得笔直。
"瑞儿，发什么呆？"父亲低声呵斥，杨瑞这才慌忙叩首，起身时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他踉跄着退到一旁，恰好站在离江玉赫三步远的地方。
一阵穿堂风裹着檀香气袭来，杨瑞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味道太浓，熏得他鼻腔发痒，可奇怪的是，当意识到这香气是从江玉赫衣袂间飘来时，少年竟有些舍不得挪开步子。
他偷偷吸了吸鼻子，将那清苦中带着甜意的气味深深记下。
江玉赫似乎察觉到了少年的注视，微微侧过头。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在杨瑞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漠然地移开。
可就是这一眼，足已让杨瑞心跳如鼓。
"瑞儿，走了。"父亲又在催促。
杨瑞也只能听话，退回原来的位置。
而江玉赫也注意到了，那个退回去的少年。姿态明明那么恭敬，眼神却躲也不躲地盯着他。
他忽然心里觉得好笑起来，将视线转回到前面那个自己儿子的身上。这不愧是流一样血的，连癖好都一样。
整个灵堂弥漫着哀伤的气息，内室的女眷们抹着眼泪。
按礼数，江玉赫也该扑到棺椁前，捶打着楠木哭诉夫妻情深，最好晕厥过去两次，让全京城都知道杨靖娶了个贞烈男妻。
可江玉赫一点也哭不出来，却也高兴不起来。
杨家势力他正一点一点渗透，本来杨靖死了正好他可以代理杨家的事务，正好把他那宝贝儿子养废。
可他偏偏又是男妻，虽然礼节上嫁给了杨靖，可杨家人始终觉得把他当一个外人，主家的代理权当然不可能交给一个外姓人。
于是，这个权力就交给了杨靖的二弟，杨肃。
杨肃二十有三，在边关领着一份小将领的差事做，因为杨靖的离世，圣上特许他返京。
因为路程问题，一直到江玉赫守夜，杨肃才到京。
江玉赫走到灵堂门边，杨肃比杨靖小七八岁，身材高大，眉目间有几分杨靖的影子，却少了那份沉稳。
他走到江玉赫面前，拱了拱手，语调倒是客气：“嫂夫人节哀。”
江玉赫微微欠身：“有心了。”
杨肃却没立刻走，反而直起身子来，道：“大哥去得突然，府里诸事，嫂夫人若有难处，尽管开口。”说话时，他眼睛直直落在沈玉赫脸上，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沈玉赫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五年幽居，并未损他颜色，反而磨去棱角，只余一身清冷。
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眉眼却依旧精致，尤其那双眼睛，墨黑沉静，看人时无波无澜，却像能把人吸进去。
杨肃心头一跳，竟有些失神。他早听人私下议论，说大哥这个男妻颜色极好，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所言非虚。
早些年他还在军营里的时候就听过这“嫂夫人”的盛名。
江太傅独子，十六岁入翰林，十八岁著《治河十策》平江南水患，弱冠之年便以中书舍人之身参决机要。
可惜……新帝登基前那场夺嫡血战中，他押错了宝，全力辅佐的皇子以谋逆罪被诛，江家百年基业随之倾覆。
不过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早已被他的兄长养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只是那并非女子般的娇媚，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清绝，像薄胎瓷器，碰一下就要碎似的。
在边关的军营中，除了监军，鲜少有像江玉赫这样细皮嫩肉的人。
按照规矩，这他大哥死后，他侄子及冠后继承爵位，江玉赫作为大哥的妻子，应帮侄子代理家里的遗产。
不过家里的这些虎狼肯定会想办法撕口肉出来，作为弟弟的他，自然要“护产”。
来之前还想那江玉赫是什么人，前皇都忌惮的人，还要他护?
如今才看到，他倒是开始担心没有自己，江玉赫受欺负怎么办？
杨肃张口，又说不出话来。倒是江玉赫开了口。
“二爷就差你了，进来吧。”
祠堂里面，用的材料都是极好，檀木，宗列牌匾两旁的和田玉观音和金佛祖。
杨家虽然是世家大族，有从龙之功，但功太高反而会引起猜忌，除了一开始平定内乱乱的那两年，后面几年杨家一直都是较为低调的。
所以这些东西出现在祠堂倒是过于张扬了些。
杨肃从大门进来起就开始观察这座宅邸，装修倒是低调雅致，但是每一个都是价值连城。
就算是刚开始那两年的杨家都不可能有那么多钱，装饰成这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影。
这嫂夫人倒是把杨家管得好，不过做了那么多，最后不过是给杨家做了份自己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