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何阙在妖界边境晃了大半个上午。
他身后的三个手下已经蔫了。
两个手下蔫头耷脑的跟在身后，时不时拿眼神暗示一旁没事人一样的牧大将军：
您倒是劝劝啊，尊上这随随便便已经逛出去三百里地了，这啥时候是个头。
尊上心情是好了，可苦了他们。
牧初面无表情，假装没看见。
苍何阙今天确实没什么明确目标。
魔界近来太平得让人发慌，没仗打，没乱子平，连个有胆子造反的都没有。
他纯粹是闲得长毛，出来随便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圈回魔界。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打道回府的时候，一片灵田撞进了视野。
那些萝卜长得真不客气。
一个个白白胖胖，灵气浓得周围都泛起一层金光，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那股清甜的香味。
苍何阙这辈子见过的好东西不算少，但长势这么嚣张的灵萝卜，确实是头一回。
他双手环胸往天边一站，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拽劲：“就这儿了，标记上，这片地归魔界了。”
牧初从怀里掏出地图，笔还没落下，手就顿住了：“尊上。”
“嗯？”
“这田地有主。”
牧初蹲下身，指尖点了点田埂上若隐若现的灵纹：“这阵法……挺高级的。”
苍何阙低头瞥了一眼。
妖界的地盘，能有多高级的阵法。
顶多就是个防野兽的玩意儿。
他见过的大阵多了去了，这种藏在田埂上的小花招，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他抬脚就迈了进去。
准确地说，是踩上了一颗灵萝卜。
那颗萝卜长在田埂边上，比周围的萝卜大了整整两圈，通体泛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苍何阙一脚下去，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萝卜直接裂了。
汁水溅了他一裤腿。
苍何阙低头看了看裤脚上的那片湿痕，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糟了，而是，这萝卜的灵气怎么这么浓？
然后他才意识到第二个问题。
周围忽然安静了。
风不吹了。
虫不叫了。
连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住，呼吸变得有点费劲。
牧初默默退后三步。
另外两个手下对视一眼，兵器往身后藏了藏，跟着退后三步。
有危险，魔尊先上。
苍何阙皱眉看着脚底的萝卜残骸：“……这萝卜怎么长在路中间？”
没人搭腔。
不是不想搭，是不敢搭。
一股浓烈的杀意从萝卜田深处涌过来。
苍何阙活了几千年，打过仗，杀过妖，闯过禁地，什么样的大场面都见过。
但这股杀意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战场上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而是极其精准的，直直的落在他的身上。
苍何阙的后脖颈有些发凉。
可是，他根本不害怕。
来了来了来了。
苍何阙这人有个毛病，一遇到厉害的就兴奋。
对手越强他越来劲，完全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几千年没遇上过像样的对手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田垄尽头，有人走过来了。
先看到的是一双靴子。
白色的，干干净净，踩在泥地里愣是没沾上一点土，光是这一点，苍何阙就知道来的人不简单。
然后是衣裳，天青色的袍子，料子很好，裁剪也讲究，一看就很贵，脖子上还戴着一串银饰链子，走路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再往上……
是一张让苍何阙都愣神的脸。
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耳后，有几缕翘了起来，像是刚睡醒没来得及打理，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头上顶着白色的兔耳，尖端有一小撮银灰色的毛。
生着一双极标准的圆眼，瞳仁颜色偏浅，是淡淡的绯红色，像被水洗过的红宝石，眼尾微微上挑，右眼下方有一颗红色的小痣，鼻梁高挺，嘴唇是浅粉色。
整个人精致漂亮像是画里走出来。
好看是真好看。
但那表情就不太好看了。
那双红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火苗，眼尾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看样子气的不轻。
很少有能拒绝毛茸茸的小兔子，苍何阙也不意外。
苍何阙：“……”不过，现在小兔子看上去很生气。
“你。”
来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踩了我的萝卜。”
苍何阙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残骸，又抬头看看那张脸，喉结上下滚了滚：“……嗯。”
“八百年的灵萝卜”
“……嗯。”
“我亲手种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晚上睡前还要跟它说两句话。”
苍何阙觉得这个时候“嗯”已经接不住了，赶紧换了个词：“……我赔你？”
那人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银饰链子跟着晃了晃：“你赔不起。”
话音落下，抬脚。
苍何阙反应极快，几千年打出来的本能不是白练的。
他双臂交叉架在身前，魔气瞬间灌注全身。
不过都是徒劳。
他的防御魔气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整个人双脚离地，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第一座山撞穿的时候他还有意识。
第二座山撞穿的时候他开始数这是第几座了。
第三座山撞穿的时候他还在想：这只兔子到底是什么修为？
第四座山他没撞穿，直接砸进了山腹里。
碎石哗啦啦落下来，埋了他半截身子。
尘土飞扬了半天才散。
苍何阙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抹了一把嘴角。
手背上沾了血。
苍何阙低头看着那抹红色，嘴角不受控的往上扬起，黑漆漆的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胸口那个脚印还在隐隐作痛，心跳快得不像话。
几千年了。
能一脚把他踹飞三座山的人，几千年没遇到过了。
而且还是只……兔子。
一只毛茸茸的，白净净的，眼眶红红的兔子。
牧初从远处飞奔过来，难得在脸上看到一丝裂痕：“尊上！”
苍何阙没理他，目光还黏在萝卜田的方向。
“牧初。”
“属下在。”
苍何阙舔了舔嘴角的鲜血，声音里带着牧初从没听过的情绪：“那只兔子，叫什么名字？”
牧初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苍何阙的脑袋。
确认上面没有明显的凹陷之后，才开口：“尊上，属下建议您回去让奚弈看看，踹飞四座山的力道，可能会伤到神识。”
苍何阙像是根本没听见。
“去查。”
牧初：“……查什么？”
“那只兔子的名字，还有，他喜欢吃什么，萝卜之外的东西。”
牧初：“……”
牧初：“？？？？”
他在魔界当了两千年的将军，打过龙族，平息过叛乱，指挥过上万将领，闯过龙潭虎穴，经历过命悬一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自家尊上被人一脚踹飞四座山之后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听人家的口味，这种事，他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属下遵命。”牧初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内心戏，面上依旧面不改色。
苍何阙拍了拍身上的碎石，从山腹里走了出来。
脚步不算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脚印，黑色的袍子上面印着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尺寸不大，秀秀气气的。
他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
牧初看着这个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这袍子都破了三个洞，沾满了灰尘和泥土，按照尊上的习惯应该直接扔了。
但苍何阙此刻却把它叠的整整齐齐，像是拿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牧初：“……”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尊上，那件袍子……”
“回去让人找个架子挂起来。”苍何阙把袍子递给牧初，语气平淡，“不用洗。”
牧初接过袍子，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脚印的位置。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找奚弈聊聊。
不是聊军务。
是聊聊尊上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