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对于江市而言，夏季的暑气尚未消散，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抢救室。
“患者车祸外伤，现失血性休克，血压持续下降——”
护士的声音在空旷的抢救室里回荡，监护仪发出尖锐而规律的警报声，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剧烈起伏。
谢盛泽作为值班主治医生，习惯性上前一步，伸手去接病历，了解大致情况后，目光下意识落在病床上那人脸上。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瞬间冰凉。
只一眼，他整个人像被冻住。
眉眼、鼻梁、下颌线，连无意识蹙起眉的弧度，都和刻在他心底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已经八年没见过的脸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又看了一眼病历，可病历卡上，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不是他。
不可能是他。
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下砸在心上。
谢盛泽来不及再想其他。
他是医生，必须冷静。
“准备手术”
护士应声忙碌起来，各种仪器规律地运转着。
他俯身，消毒棉擦过皮肤时，手下的人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
就这一声，谢盛泽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连音色都像。
他迅速调整姿势，手法稳准地完成操作，全程没再抬头看第二眼，只盯着监护仪。
手术完毕，他直起身，看着监护仪的警报渐渐平缓，波形趋于稳定。
松了口气：“暂时稳住了，等下送ICU观察。”
最后看了看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苍白的脸。谢盛泽走出手术室，转身走向洗手池。
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指尖残留的凉意。冰水从自己发抖的指尖流过，冲掉消毒水和血腥味，也冲垮了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
高强度集中后的疲惫轰然砸下，肩背瞬间垮了下来。
那种迟来的恐惧才密密麻麻爬上来——整个身体都在抖。
为什么？
不是日思夜想那个人名字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夜风从楼道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缓冲，休息了一会，谢盛泽回到科室，着手做今晚的工作。
凌晨三点，谢盛泽站在ICU窗前，透过ICU的玻璃窗，他望向病床上的人
——哪怕面色苍白，也依旧能看到他俊朗的五官。
最后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门，站到了天明，把所有的思念，都咽回了肚子里。
第二天早上，谢盛泽刚查完房，走到ICU门口，值班护士告诉他，昨晚抢救的患者醒了。
闻言他在ICU门口停了半分钟，抬手理了理被白大褂蹭乱的领口，又下意识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他轻轻推开门，走向病房。
病人已经醒了，侧脸对着窗外，鼻间依旧插着氧气管，脸色还是很苍白。
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盛泽盯着他看了看后，垂下眼，微微蜷缩的手慢慢松开，平静地开口：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顾言溪淡淡回应。
谢盛泽看护理记录和心电监护仪各项都正常。
走到床头，摘下口罩，忍着喉间酸涩开口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适请随时叫我们。”
对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想念，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一层淡淡的、礼貌的陌生。
那不是他的阿宇。
怎么会是他的阿宇呢？
“好的，谢谢—谢医生。”顾言溪依旧冷漠的声音回复。
顾言溪看着这位年轻的医生出去，陷入沉思，明明自己才到这个城市不久。
这位医生他之前肯定没见过，但是感觉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尤其他看向自己，欲言又止，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谢盛泽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ICU，快步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找到顾言溪的病历，从头仔细翻阅。
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怎么会？
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连声音都一样。
方才在ICU，他怕那人看不清自己的模样，特意摘下了口罩，将完整的脸露在对方面前。
可迎上的，却是顾言溪眼底全然的陌生，没有半分旧识的波澜。
那是什么原因呢？谢盛泽想不通，心口又泛起一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沉。
原以为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了。
可是，老天好像给自己开了个大玩笑，要么是自己认错人了，要么他忘了自己，要么他不想认自己。
下班后，谢盛泽回到家，揉了揉疲惫的眉眼，拿起手机给好朋友徐文康打了通电话。
“阿文，家里那边有消息吗？”
“阿泽，听着你声音不对，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盛泽故作轻松:“没有啊，就是上夜班，没休息好。”
“那就好，放心，家里我帮你盯着了，如果有任何信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和阿文一起聊了聊最近的日常，挂了电话，他拿起桌上的合照看了又看，忍着落泪的冲动：“阿宇，那个人会是你吗？”
次日，顾言溪从ICU转到了VIP病房。
邵斯原推开病房的门，就看到坐在床上看文件的顾言溪。
“哟哟哟，顾大总裁，这输着液呢，还在忙工作？”
顾言溪抬眼瞥了邵斯原，没搭话，邵斯原也不恼，随手搬了个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橘子就剥皮自顾自吃了起来。
坐了一会儿，邵斯原受不了这安静的氛围，站起来：“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顾言溪抬起头，看向窗外：“这次不是意外。”
邵斯原：“我大致了解下情况，是一个出租车的司机，因为他儿子生病着急赚钱，疲劳驾驶。所以才会和你的车撞上。"
顾言溪靠在床头，窗外的天光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眼底泛着深不见底的寒。
他缓缓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的刹车被动了手脚。”
邵斯原猛地直起身，“谁这么大胆子？你刚来这个地方才几个月，人生地不熟的，哪有那么大仇恨？"
顾言溪抬了抬眼眸，示意邵斯原暂时先别声张。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里没半分温度，“先查。”
邵斯原“嚯”地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这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