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响。
里昂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工具包。
“回来了？”他看了顾楠枫一眼，把手里的工具包往角落里一扔，拍了拍身上的灰，“今天怎么样？光脑办好了？”
“办好了。”顾楠枫坐直身体，抬起手腕给他看了看。
里昂凑过来瞄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他走到桌边，看到那两盒蓝色营养液，愣了一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哪儿来的？”
“费伊给的。”顾楠枫说，“蓝色的，说是比绿色的好。”
里昂把营养液放回桌上，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那小子倒是大方。蓝色的在垃圾星上可不好买，一盒顶绿色的十盒。”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生火炉了。顾楠枫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昂叔，前线又死人了。一个副将，还有很多战士。”
里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火炉里塞柴火。
“死的人还少吗？”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破地方，哪天不死人。前线的，后方的，垃圾堆里的，都一样。”
他把火点燃，火苗舔着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别想那么多。”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行。”
顾楠枫没再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火炉里的火苗一点点变大，橘红色的光照亮了整间棚屋。
里昂说得对。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行。
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光脑。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光点闪了闪，是他的银行账户——里面存着他这几天的全部积蓄，不到一万星币。距离军校的学费还差得远，但至少，他在往前走。
他关掉光脑，从桌上拿起一盒蓝色营养液，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味道比绿色的好多了。没那么苦，没那么涩，甚至有一点点甜。
他把空盒子放在桌上，躺回床上，把毯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名字——雷克斯·瓦多，还有那些他记不住的、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单。
他现在对制造机甲有了新的执念。
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名声。
是为了让那些上前线的人，能多一个回来的机会。
后面几天，顾楠枫照常去各个垃圾区翻找。
C区翻遍了，又去了D区和E区。里昂说他运气好，趁着手气旺多翻翻，说不定还能捡到好东西。顾楠枫觉得这话有道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拖着板车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一翻就是一整天。
但运气这东西，来了就是来了，走了就是走了。
连着三天，他什么都没翻到。D区的垃圾山比C区还大，堆得乱七八糟的，他在里面扒拉了整整一个上午，手指头都磨破了，就翻出来几截烂线缆和几个烧焦的电路板，连修都修不好的那种。
他直起腰，锤了锤酸痛的背，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但肚子已经在叫了，估摸着应该是下午。
准备打道回府了。
他拖着板车往回走，脚步有点沉。脑子里盘算着明天换个区域试试，E区再往东还有个F区，里昂说那边是倒建筑垃圾的，金属材料多，说不定能翻到点有用的。
正想着，脚底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嘶——”
他整个人往前栽去，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撑住碎渣，硌得生疼。
他骂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绊他的是个凸起的东西，半埋在垃圾堆里，露出一个角。
灰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哑光。
顾楠枫愣了一下，凑近去看。
嗯？
他伸手把那东西上面的碎渣扒开，露出更大的一片表面。那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纳米级的材料织构，手指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触感，跟金属的冰凉完全不一样。
附甲。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东西他认识——在游戏里见过，但从来没亲手摸过。
采用纳米技术织造的防护装甲，能覆盖全身，形成一层贴合皮肤的护甲。
穿上之后行动力、战斗力、防御力都能提升，是军用级别的装备，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联盟的精锐部队才有配发。
这玩意儿居然能在垃圾堆里看到？
他赶紧趴下来，吭哧吭哧地开始挖。双手扒开碎渣和废料，动作又急又快，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也顾不上。
那东西比想象的大，他挖了整整五分钟，才把上面的垃圾清理干净。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咋还有个人？
灰黑色的附甲下面，是一具身体。
一个男人。仰面朝天地躺在垃圾堆里，身上穿着那件灰黑色的附甲，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看不清长相。
附甲从胸口一直覆盖到大腿，手臂和小腿是普通的作战服，但已经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干涸的血痂。
顾楠枫蹲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他伸出手，搭在那人的颈动脉上。
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往下按了按——有跳动。很微弱，但确实在跳。
还活着。
他又看了看那件附甲。
表面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左胸的位置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边缘的纳米纤维都断裂了，露出里面的缓冲层。
但要不是这件附甲护住了重要部位，这人八成活不了了。
顾楠枫蹲在那里，纠结了。
附甲是个稀罕玩意儿。军用级别的纳米护甲，整个垃圾星上可能都找不到第二件。
要是扒下来，拿到费伊那里去卖，别说学费了，可能连生活费都够了。
不拿，又舍不得。这种级别的装备，可能这辈子都碰不到第二回。
拿了，这人就活不下去了。
附甲虽然破损了，但还在维持他的生机，纳米纤维的温控系统在保温，缓冲层在固定受伤的部位，甚至可能还有微量的修复功能在运转。
如果现在扒下来，这人撑不过今晚。
他盯着那件附甲看了很久，又看了看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
算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始终跟它无缘。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为了件装备害死一个人，他干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