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青溪镇的天擦了黑，西市巷的家家户户沉入到了安静的黑暗中，唯有林家院子里面，还亮着微微的光。
石磨的轰隆声匀速响着，陈聪握着磨杆，宽实的后背微微发力，厚重的青石磨便顺着力道稳稳转动，乳白的豆浆混着细密的泡沫，顺着磨槽潺潺淌进木桶里，清润的豆香漫满了整个小院。
做了快半个月了，他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了。
院子里，芸娘搬着个小板凳坐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下午没吃完的发糕，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却硬是撑着不肯睡，嘴里含混地嘟囔：“要等哥和陈大哥一起睡……”
林砚把柴禾从墙边搬到了厨房之中，准备等会用，他刚刚走出来，就愣在原地，看着两大桶磨得细腻无渣的豆浆，半天没回过神。
“这就磨完了？”林砚的声音里还带着点不敢置信。
“天天就这些活，我还嫌不够活动筋骨的呢。”陈聪拎起桶，抬了过去，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落在困得直打哈欠的芸娘身上，声音不自觉放轻，“行了，你先让芸娘回屋睡吧，小孩子熬夜会长不高，你趁现在赶紧点卤，做好了也别熬夜。”
芸娘闻言，终于撑着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摇摇晃晃扑到林砚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大人一般的探出头，对着陈聪叮嘱道：“陈大哥也要早点睡。”
林砚搂着妹妹往里走，也看向陈聪：“行，那你也早点睡。”
陈聪可不能睡，陈聪还有大事要干，不过出去干大事之前，他得找林砚先借个东西。
他听着里屋的动静，林芸很快就睡着了，他摸到了门口，打开了一条缝，脸上带着点难得的不好意思，小声叫着林砚。
“那个……林砚，还有个事，跟你商量下。”
林砚替林芸盖好被子，放下床帐，闻言走了出来，“怎么了？”
“你有没有周正一点的衣服，能不能借我穿一晚上？”
这话一出，林砚脸上的疑惑瞬间拉满，眉头微微蹙起，上下打量着他：“借衣服？干啥？这夜里都快宵禁了，你的衣服烂了？还是破了？”
他的衣服都是按自己的身量做的细棉布款，陈聪一米九的大个子，而且在家天天干活，穿的一身利落干净的短打，又是夏天，短打就像是陈聪前世的短袖T恤一样，他就每天露出个肌肉结实的手臂在巷子里干活，时不时还有点热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聪最近吃得好，休息的好，身体逐渐恢复，林砚还寻思着什么时候再给他做几身新的短褂换着穿，结果他突然说起来要借自己的衣服？更何况深更半夜出门，放着利落的短褂不穿，非要借不合身的长衫，实在太过反常。
林砚心里瞬间打起了鼓，一双黑葡萄的眼睛盯着他，显然是不问出个所以然来，是不会允许陈聪出门的。
陈聪看着他这刨根究底的模样，知道这事瞒不住，更何况，他本就没打算真的瞒着林砚自己去冒险。
到时候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林砚知道消息怕不是要晕过去。
他左右看了看，拉着林砚走到院子的角落，压低了声音，神色认真起来。
“你以为我是白帮刘掌柜干活，还有张婶子唠嗑那么久的？今日下午，老刘才告诉我的。”陈聪先开了口，把白天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那个一直骚扰你的张万山，他最近没来闹事，不是他的手下被我打怕了，是迷上了清韵楼的一个清倌，叫玉棠，天天泡在那儿，说是给那清倌花了好些钱了，连自家当铺的生意都顾不上，自然没功夫盯着咱们这边。”
林砚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当然听过清韵楼的名头——那是青溪镇最有名的花楼，是镇上往来富户和权贵们寻欢作乐的风月场，鱼龙混杂，乱得很。
不等他开口问，陈聪就把自己的算盘说了出来：“我今晚去清韵楼，就是想亲眼看看张万山长啥样，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总不能就这么被动等着，等他哪天对那啥玉棠的新鲜劲过了，回头想起来又来找咱们的麻烦，就晚了。”
“我去探探底，心里有数，才好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祸害，我们以后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患得患失的样子，生怕哪天他又找过来。”他怕林砚担心，又连忙补了一句，“穿短褂太扎眼了，清韵楼去的都是镇上的富户老爷，穿短褂的只能是伙计，那些花楼的伙计都是互相认识的，我也混不进去，想来想去，只能借下你的衣服，好歹能混在客人里面，你放心，我就是去远远看看情况，绝不惹事，看完就回来。”
话音刚落，林砚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一把紧紧抓住陈聪的胳膊，声音都在打颤，“不行！绝对不行！清韵楼可是花楼！张万山身边肯定全是打手！你一个人去，万一被那些来闹事的人认出来，围住怎么办？太危险了！”
他又是着急，又是心酸，但是现在浮现在心里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能让陈聪去清韵楼！
“咱们不去冒这个险行不行？”林砚的声音都带上了点哽咽，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放，“大不了真闹上门了，咱们把豆腐铺子一关，躲着他就是了，或者直接一走了之，我有手艺，你有力气，带着芸娘，哪里不能活？”
里屋的芸娘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动，翻了个身，小声哼唧了一句，林砚连忙收了声，蹲下身稳住呼吸，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陈聪也跟着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放得极柔，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这只是最后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要想长长久久的过下去，躲是躲不掉的，他能骚扰你大半年，就说明他不会轻易放手，这次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的，等新鲜劲过了，他只会更变本加厉，我能打跑那些流氓一次，两次，三次，那十次呢？二十次呢？”
“你说了，你买我就是为了让我保护你们，一两四呢，这钱没挣回来，你甘心吗？行了，我保证，我就远远看着，绝不往前凑，摸清他的底细就回来，绝不冲动，好不好？”陈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相信你聪哥，你看我像是那种冲动的人吗？”
林砚看着他眼底的笃定，知道他心意已决，拦是拦不住了。
他沉默了好久，指尖紧紧的掐在了自己的掌心处，才终于微微的红着眼眶，松了口。
他起身快步走回里屋，从自己父亲的衣柜里面，翻出来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这是我父亲的衣服，他身量高，你穿应该合适。”
林砚的声音还带着点没平复的发颤，反复叮嘱，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一定要小心，别逞强，不管有没有遇到他，都要早点回来，院门我给你留着，不锁，我……我就在院子里等你回来。”
陈聪接过衣服，布料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林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肯定平平安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