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拖拉机水箱里尚未冷却的沸水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跌坐在泥水里的赵强瞪大了眼睛。
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清晏的背影。
那可是连混混都能一脚踹飞的活阎王！
这姓林的平时看着清清高高，现在是活腻了赶着去送死吗？！
就连缩在车头的司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拼命给林清晏使眼色，让他别去惹那头煞神。
可林清晏就像没看见一样。
他脚上的旧胶鞋已经沾满了黄泥，走得却极稳。
一步，两步。
直到停在距离贺野不到半米的地方。
太近了。
近到贺野能清晰地闻到那股随着微风飘来的极淡皂角香气。
干干净净，清清冽冽。
和这满地腥臭的泥水、混混身上的汗酸味截然不同。
贺野下意识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他像一头领地被侵犯的野兽，极具压迫感地眯起了那双眼尾上挑的眸子。
他比林清晏高出大半个头。
此刻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这个单薄清瘦的青年。
视线极具侵略性地从对方白净的脸颊、挺直的鼻梁扫过。
一路扫到那副细框眼镜后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
贺野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防备。
“干什么？活腻了，也想来挨老子一拳？”
他故意把话说得极狠，甚至上前逼近了半步。
胸膛几乎要撞上林清晏的鼻尖。
他太熟悉城里这些娇生惯养的少爷了。
只要他一瞪眼，这些人就会像刚才那个废物一样吓得屁滚尿流。
可林清晏没有退。
他微微仰起头，视线直直地撞进贺野那双翻涌着凶光的眼睛里。
没有恐惧，没有嫌弃，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贺野，像是在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而不是全村人避之不及的疯狗。
紧接着，林清晏动了。
他从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雪白棉布手帕。
然后他抬起手，将手帕递到了贺野面前。
“你的手，流血了。”
青年的声音清冷，音色如击玉般好听。
在略显燥热的空气中，无端让人觉得耳根一酥。
贺野猛地愣住了。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递着手帕的手上。
那是一双属于读书人的手。
手指修长，骨肉匀亭。
白皙得连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再看看自己。
指骨粗大，手背上沾着混混衣服上蹭来的黑泥。
一道两寸长的口子正往外渗着刺眼的红血。
脏得像刚从垃圾堆里刨食出来的野狗。
那块雪白的手帕和那只干净的手，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递到了他这个满身戾气的烂人面前。
“咚——”
贺野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像是漏了半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那是一种夹杂着隐秘自卑和烦躁的悸动。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疯狂占有欲。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想弄脏，又怕弄脏。
贺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别开视线。
“谁要你的破布！”
他粗鲁地一把夺过那块手帕，动作大得差点碰倒林清晏。
手帕攥在掌心，软绵绵的。
还带着青年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体温和皂角香。
贺野胡乱地在流血的手背上抹了两把。
原本雪白的手帕瞬间被泥水和鲜血染得污浊不堪。
他恶狠狠地盯着林清晏。
似乎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出一丝心疼或者懊恼。
然而林清晏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语气淡淡的。
“谢谢你刚才解围。手帕不用还了。”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
径直走回了拖拉机旁，弯下腰。
试图去搬动卡在泥坑前的一块大石头。
贺野捏着那团脏兮兮的手帕。
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贺野活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别人躲着他走。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城里知青来给他递手帕、说谢谢了？
贺野低声咒骂了一句。
舌尖烦躁地顶了顶腮帮子。
“妈的……”
他本该转身就走的。
回他那个漏风的破土腰子里继续睡大觉。
管这群城里废物的死活。
可是，当他的视线扫过林清晏那被黄泥水弄脏的裤腿。
以及那正费力搬着石头的单薄背影时。
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都他妈瞎了？看着他一个人搬？”
一声暴喝平地炸响。
吓得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赵强浑身一哆嗦。
几个女知青更是尖叫着抱成了一团。
贺野大步流星地踩着泥水走了过去。
他一把挥开挡路的赵强，径直走到拖拉机深陷的车轮旁。
在所有人惊恐又疑惑的目光中。
这个浑身散发着野性与暴戾的男人，突然弯下腰。
将那双粗壮有力的手臂死死扣住了拖拉机沉重的生锈底盘。
他深吸了一口气。
浅蜜色的背部肌肉瞬间块块贲起。
宛如一头即将发力的凶兽。
贺野侧过头，目光直直越过众人落在了林清晏的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具野性的冷笑。
“让开。”
“听不懂人话？老子让你让开！”
林清晏站在泥坑边缘，看着男人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
贺野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汗水和野草气息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林清晏的鼻腔。
“轰隆——”
贺野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黄泥汤里。
双手死死抠住拖拉机生锈的底盘。
贺野偏过头，冲着还在发愣的司机暴喝一声。
“踩油门！”
司机浑身一激灵。
赶紧爬上驾驶座，死死踩住油门。
“呃啊——”
贺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野性的嘶吼。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
硬生生凭借着一己之力，将深陷泥坑的沉重车尾抬高了数寸！
轮胎在泥坑里疯狂打滑，甩出大片污浊的泥点子。
“轰！哧——”
伴随着排气管喷出的一大股黑烟。
拖拉机终于像一头脱困的老牛，猛地窜出了泥坑。
稳稳地停在了前方的硬土路上。
几个女知青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
贺野直起身，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汗水顺着深邃的眉骨滑落，流过下颌线。
最终没入那结实滚烫的胸肌纹理中。
泥水溅了他半身，那条军绿裤子更是惨不忍睹。
但他毫不在意。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欢呼的人群。
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林清晏的身上。
那个清冷的青年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
白衬衫在风中微微扬起，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贺野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兜里那块已经脏透了的棉布手帕。
贺野恶声恶气地冲着林清晏丢下一句狠话。
“看什么看？再看老子连你一块儿扔泥坑里。”
随后头也不回地顺着土坡大步走远。
背影桀骜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落荒而逃。
林清晏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看着男人消失在树林深处的背影。
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