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光从菜场回来就心情不好了，她买了虾，先将虾倒进盆子里，再放水，她握着水龙头，望着虾，虾越活蹦乱跳她就越难受。水从盆子里漫出来后她才拧紧水龙头，她甩了下手上的水，转身去了女儿房间。
石青霞这时候已经半醒了，在家她作息规律，睡得早醒得早。她听见了开门的动静，睁开了一只眼睛，因为房间里的窗帘很厚，屋子里没光，她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站在床边盯着自己。
她吓得猛地人往上一蹿，像做梦从高处跌下，彻底清醒了。
王慧光也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她怨她：“醒了还躺在床上干什么！”
石青霞更气愤：“你大清早地站我床边干什么？鬼一样！”
王慧光没理她，直接走到窗户边“哗啦”一下把窗帘全扯开了，屋子里终于亮起来。
石青霞却又有不满，窗帘打开瞬间她就把毯子拉起来盖在身上，她睡觉时不爱受束缚，浑身只着内裤。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石青霞挠着头问她妈，她是真的觉得王慧光有一点强迫症，她已经观察了几天，确认王慧光是见不得这屋子里有任何一片窗帘是发挥了其用处的，“你是不是看见窗帘手就痒痒？你拉开干嘛？怕别人看不清我内裤上的花儿？”
王慧光站在光亮里回头呵斥她：“我有毛病也是让你气的！”
石青霞没反驳，只当没听见，裹着毯子又躺了下去，还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王慧光就绕到她面前来。
石青霞把眼眯着，瞧她一眼，又翻了个身。
王慧光顺势坐到了床上，盯着她的后背，悠悠地叹了口气。
“天哪！你出去行不行？”石青霞求饶了。
“我有话和你说。”王慧光又委屈又坚持，凄楚得无法形容，谁看了都要惭愧。
可石青霞是个硬心肠：“你非要现在说？你就不能等我起床了再说？我要睡觉！”
王慧光不肯：“你还要睡？你还睡得着？”
“我怎么睡不着？我杀人了还是犯法了？我离个婚连觉都不能睡啦？神经病……”
王慧光压低声音，脸色慌张：“你小点声！你离婚好光荣啊？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石青霞翻着白眼，愤懑塞满了胸口，可一个字都懒得吐，她没法在这件事上和王慧光沟通，也安慰不了，已经不愿再开口了，都是白费力气。
王慧光不知道她是这样想的，对她的消极是又气又侥幸，她要抓紧机会，石青霞不说话，她就能说了。
“我一大早就去菜场给你买虾子，拉一下窗帘你就嚷，叹口气还嫌我吵！你睡个觉还听不得鸟叫了！皇帝也没有你舒服啊！”
石青霞突然笑起来，也不气也不烦了，她说：“买了虾？新鲜吗？新鲜中午就直接蒸了吧？再做点蘸料。”
她态度一好，王慧光又说：“蒸什么蒸！我喂猫喂狗也不给你吃！”
石青霞一点儿都不计较，只哭笑不得：“你舍得就拿去喂吧，我再去买。”她说完又躺回去，还故意打鼾，响了两声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笑着看向王慧光。
王慧光苦着脸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买菜碰见了陈阿姨，她问我你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在家里，人家都知道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人说。”
石青霞：“实话实说，有什么说不得的？”
王慧光指责她：“你说你都三十多岁了，还古里古怪的，一点儿都不成熟，一点儿都不稳重，不像个过日子的人，这哪个男的能受得了，怪不得人家要跟你离婚···”
石青霞争辩：“是我不要他的好吧！离婚也是我提的。”
王慧光急道：“你还有理了？你还光荣了？”
石青霞答：“不光荣，但挺有理。”
王慧光追问：“什么理？你说说什么理？就为人家忘了你的生日，你就要离婚？你这说出去人家要骂你神经病的。”
石青霞无赖道：“骂吧，别当我面骂就行。”
王慧光很痛苦，她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石青霞毫不思索地答：“不知道。”她看着王慧光一脸的震惊和失望强调，“我真不知道。”
王慧光没说话起身走了。
石青霞安稳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王慧光的脚步声，她听到王慧光回到了厨房，倒干了盆子里的水，把盆子里乱爬的虾又倒回了袋子里，再系紧袋子。
石青霞睁开眼，慌忙裹着毯子从床上下来冲出去，正撞上王慧光从厨房提着袋子出来。
“你干嘛？”石青霞问，眼神在袋子和王慧光的脸上来回转。
王慧光没回答，连瞄都不瞄她一眼，她走到门口换好鞋，走到一个垃圾造的小山旁边（就在他们家斜对面）扬起手，将袋子完美又准确地抛到了“山顶”。
石青霞站在窗户边，张开嘴，看着袋子落在了一座五颜六色腥臭发亮山上，一眨眼就混入其中，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王慧光扔完虾就直接走了，石青霞只好也出了门，不过不是去找她，而是去了好友徐晓丽的家，一是避避风头，二是她需要找个正常人说说话。
徐晓丽听她描述完王慧光的“恶行”啧啧感叹，她没有站在石青霞这边，而是说：“你把你妈气狠了。”
石青霞当然知道，不气狠了王慧光不能这么舍得。
“我第一次见我妈这么硬气。”石青霞想起刚才王慧芳扔虾时的模样还感叹，她觉得她妈刚才那动作那神态还挺潇洒，有种少见的魄力。
石青霞分析说：“她是深思熟虑之后才给我扔的，不是一时之气，估计从我回家开始她就一直忍着在，忍到今天，终于忍不住了。”
徐晓丽笑道：“我看她是想把你扔了，一了百了。”
石青霞点头：“肯定啊，可惜我是个人，可惜我是她生的。”
徐晓丽又劝她：“你妈是真不容易，你别和她斗气。”
石青霞说：“我知道，其实我一点儿都不生气，我理解她，真的。”她频频暗示自己。
徐晓丽说：“互相忍让吧，没办法。”
石青霞表示同意，徐晓丽也不再多话，只问她中午想要吃什么。
石青霞说：“别做了，出去吃吧，我请你。”她其实想吃虾，但是叫徐晓丽做有些不要脸，所以才说出去吃。
徐晓丽一下就猜到了，她说：“也行，你等我去换件衣服。”她还穿着一件睡衣。
徐晓丽不用上班，在家附近的商场开了家童装店，只偶尔去看看。
徐晓丽进了卧室后，石青霞就坐在沙发上等她，但沙发上坐着坐着又有些热，她就挪到了地上，徐晓丽家铺的地板，坐着刚好，这会儿正是将要入夏前的一段时间，气温多变，早上冷，中午热，晚上又要盖个毯子，很难受。
石青霞靠着背后的沙发，坐着看手机，手机也没什么好看的，没人找她，信息倒是一大堆，但都是叫她去买这个或者那个，偶尔有一条活人发的，是叫她帮忙点个赞，她照做了，幸好不算太麻烦，太麻烦的她就不肯帮了，比如砍价之类的，她深恨想出这个砍价手段的人，恨不得亲手砍他两刀，因为此人她经历许多亲情和友情的考验。
徐晓丽换好衣服从卧室奔出来，在石青霞面前转了个圈儿，问她好不好看。
石青霞看着她徐徐落下的裙子边儿说：“好看，但不太适合你，太重了。”
徐晓丽身上是条紫色的丝绒长裙，做得密不透风，版型也周周正正，除了修女和公主没人适合。
徐晓丽苦恼地照了会儿镜子，同意了石青霞的说法，又进去换下一件。
石青霞继续坐着，她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么坐下去，坐到睡着为止，徐晓丽的家实在是太舒服了，没人吵，又大，外头的风吹进屋子里头能畅快地游一圈儿再出去，就是太亮了，采光有点儿过于好了。
石青霞眯着眼睛，看见眼前空气里头漂浮着金色的灰尘，她想到了自己的家，和前夫组成的那个“家”，那个房子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金色的灰尘，她并不是那种很爱打扫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没在自己的家里见过这样的景色。
就在石青霞思索着原因时有人敲响了徐晓丽家的大门，这人不按门铃，偏偏要用手敲门，且敲了两下就不肯动，好像很确定里面的人一定听到了，马上就会来开门。
石青霞觉得有点儿奇怪，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先透过猫眼儿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她认识这人，但还是第一次从猫眼儿里看他，这么险恶的视角下，他依然不像个坏人，看起来只是有点儿暗有点儿冷，如同一块阴影里的石头，但这个变化也足以叫石青霞感到惊讶。
她打开门，有点儿不知道该不该笑。
“嗨。”她对站在门口的男人打招呼。
男人看见她好像并不吃惊，但石青霞又发现这样正常的视角下，他又似乎没什么变化，刚才的暗和冷都消失了，他依然和过去一样，发生的变化也是锦上添花。
“你怎么在这儿？”男人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