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了些，他发现白慕渊的手中拿着一个白色仿若玉石一般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分明没用多大的力气，却是像要将那玉石融尽掌心一般。
白成风记得这种情感，白慕渊当日抱着他的时候，同眼前如出一辙。
至于白慕渊为何如此，他是知道的。
那玉石名为万魂玉，是北界极寒之地锁在冰海地心的一块小石头，虽说此地灵气浓郁，是极好地修炼之地，不过却因寒气过盛让人不得不望而却步。
而在万年前，魔帝婳然强占此地，万年来没有踏出过北界一步，北界的灵气与他本身的魔气相撞，在北界的边境形成了巨大的结界，外人进不得，魔帝也不曾出来。
然而，在二十五年前的一月十九日，也就是兄长出生的那天。突生异像，寒气破界而出朝着人界快速散去，导致北界周边所有活物无一幸免，几乎是寒气掠过的一瞬间就被冻成了冰块。更加诡异的是，这些死去的活物的魂魄并没有归于鬼界，反而向着北界的冰寒中心聚拢，在地心凝结成了一块玉石，就是万魂玉。
虽说凝结了数万人的魂魄，这颗玉石却如同新生的稚儿一般，纯净得一塌糊涂，几乎在上面看不到一丝瑕疵。
听白慕渊说，他娘亲的残魂就被封印在玉石之中。至于为何会被封印在此，白慕渊并没有多说，他也没有多问，不过他用脚趾头想都觉得是与自己十七年前被遗弃于人界有关。
之所以称之为“残魂”，是因为娘亲的三魂七魄已经只剩下一魂一魄了，自他回到白家起，父亲便四处奔波，寻找让娘亲元神复原的法子，不过常常无功而返。
或许是因为血缘的关系，他虽从未见过这位娘亲，但每每靠近那颗万魂玉时，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灵力涌入他的丹田，萦绕在他的奇经八脉，虽然这股灵力非常微弱，白成风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它。
“成风，近日仙法修炼得如何？”白慕渊问道，眼神在扫过掌中的万魂玉时，不免黯然了几分。
白成风时常在想，白慕渊对娘亲已经喜欢到了何种程度，可以让他十年如一日、毫不停息地追寻。他尚且以为，白慕渊的感情是他所不能感受的，或者说——做不到的。
“回父亲，近日修得勤，已可化物。”白成风规矩地回答道。虽然他性子野，但是在白慕渊面前还是不敢太放肆。别看白慕渊身形削弱、相貌和善，实则性子刚硬执拗，当初也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要改变白成风的性子，还派人教他规矩，白成风可是为此吃尽了苦头，怎么也不想再重复一次！
白慕渊面露浅笑，满意地点点头，拂袖回身，从身后的书架中取出一卷古书，接着盘膝坐在书案前，唤他：“成风你过来。”
“是。”他大喇喇走过去，掸了掸月白轻衫，就势坐在书案上。
书案上除了些文房四宝别无他物，白成风便随性地坐在上面，一脚横搭在一只的膝盖上，也没占多少位置。就见白慕渊眉头已经皱起，薄唇一张，似要呵斥他，顷刻嘴里还是没蹦出一个字儿，只好摇头不作语。
白成风心知这是父亲看不惯自己行为不端了，便默默地将屁股从书案上挪下去，坐到书案的一侧，手撑着脑袋，等待父亲的下文。
“修仙界的由来可是记熟了？”白慕渊将手中古卷打开，暗黄色的古卷上面密密麻麻写上了无数个像蚂蚁一样小的字体，根本叫人无法看清。
“八分熟。”白成风点头答到。
“因何而来？”
“仙帝九子妗莲，触犯仙界条规，剔去仙身，贬下人界。百年后妗莲重新修得仙身，并收下凡人为徒，授其仙术，自此有了修仙界。仙帝派众多仙君下界将其歼灭，修仙界一众奋起抵抗，与仙界大战百年，结果惨败。仙帝失手将妗莲打得魂飞魄散，之后追悔莫及，决心放过修仙界一众，修仙界这才得以留存。”白成风神情恹恹，眼神木然，有气无力地说。
白慕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合起古卷，问道：“其中可有蹊跷？”
他垂下脑袋，故作苦恼地皱眉，思虑一番，接着抬头，眼中写满了这个问题有多无趣，摇头道：“恕孩儿愚钝，并未看出有何蹊跷。”
白慕渊见他眼中的意兴阑珊瞬间失笑，不由扶额无奈地摇头，一张儒雅的面孔更添几分生气，少了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突然将父子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万年前，修仙界还未与人界分离，只是人界的一群野仙，因妗莲授其仙术，修炼成仙，便自诩仙人。然而只是数十年的时间，怎么有能力与根基庞大的仙界抗衡？仙界覆灭修仙界分明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又何需百年的时间。”白慕渊缓声道，声色里有几分难掩的笑意。
白成风一听，倒是来了些兴致，忙凑上前，眨巴着眼问道：“难不成仙界老大是有意放他们一马？”
白慕渊佯怒地瞪他一眼，纠正道：“是仙帝。”
白成风哪里还能注意这些细节，几分不耐地摆手，示意白慕渊说下去。
后者无奈地将眼神落到古卷上，指尖摩挲着兽皮古卷，神情模糊，启了启唇……沉默了下来！
白成风此时趴着书案上，脖子伸得老长，这会儿脖子都僵硬了，得不到回答更是百爪挠心，连忙催促道：“为何？您到是快说啊！”
一如既往地沉默。
片刻后，白成风总算是明白为何了，心中暗暗鄙视了一下自家父亲，什么臭脾气！比我还像个小孩儿！心中虽是这么想的，可面上还是要服服软的。
白成风耷拉下脑袋，嘴巴一瘪，俨然一副我知错了的模样。
白慕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冷哼，正了正身子才继续说：“因为魔界。”
“啊？魔界阻挠老大……不，仙帝覆灭修仙界？”白成风诧异地问，一张俊朗白皙的脸上布满惊讶。魔界与仙界向来不对盘，若是有意阻挠也说得过去，反正白成风若是魔帝肯定巴不得他们打起来，打得越激烈越好！
“也可以这么说。”
听闻父亲话中有话，白成风识趣地继续问：“那还可以怎么说？”
“魔帝与妗莲是生死至交，仙帝若要覆灭修仙界，必定不会留下妗莲。为保住妗莲，魔帝婳然便助力修仙界与仙界抗衡，这种状态足足持续了一百年之久。百年后，婳然因魔界生乱，一时分心竟叫仙界将妗莲抓了回去，等他赶到仙界时，正看见仙帝将妗莲一招散魂，连一魂一魄都收不回来，只剩下一滴精血。”
见父亲话锋停顿，他眼巴巴地问：“之后呢？”
“婳然一时大怒，当着仙帝的面将几个仙君打得灰飞烟灭，还扬言要让整个仙界替妗莲陪葬。后来不知为何，此事不了了之，他只身离开了仙界，闯入北界的极寒之地，一去就是万年。直到二十五年前，他从北界出来，修为大增，危害六界。”提及魔帝婳然从北界出来之时，白慕渊神情肃穆了几分。
白成风惊诧无比，一双黝黑的眸子漾起层层涟漪，心中想到娘亲与兄长，不由问道：“那娘亲和兄长……”
白慕渊阖上眸子，神情疲惫，眉宇间多了一抹痛楚，沉声说道：“十七年前，婳然回到魔界后第八年，六界大乱。冥渊处于鬼界怨气最胜之处，而冥渊中封印的凶兽原本是婳然的宠兽，在婳然进入北界之后便被众仙君封印在了冥渊。当时它感受到了婳然的气息，苏醒了过来，便强行冲破封印，它若是跑了出来，魔界必然如虎添翼，仙帝只好派我前去镇压，那时，你只有四个月大，落雨还不足八岁。”
他顿了顿，瞥了眼白成风，才继续道：“也是那时，如惠，也就是你的娘亲，因为白家众人的疏忽，和你一起被魔物掳走。掳至人界时，她趁魔物不备，盗走他们的万魂玉，将你寄托给人界的一对夫妇，自知无路可逃，便将魂魄附上万魂玉，躲过了魔物的眼，却连同万魂玉一起被带到了魔界。直到八年前，我歼灭了两个魔物，从他们身上得到了万魂玉，发现了如惠的魂魄。只不过，万魂玉中聚集了千万条冤魂，无时无刻都在吞噬着她的三魂七魄，她只来得及告诉我你的消息，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白成风听罢，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放空的，脑中一片混沌，耳畔有什么在嗡嗡作响，神情瞬间苍白了不少，心中仿佛压着千万斤重的石头，让他一时难以呼吸。他怔愣着问：“那娘亲……还能醒过来吗？”
白慕渊苦笑一声，大掌揉了揉他的头顶，有些安抚意味，“你不怪我们就好。至于如惠，现如今我已经压制住了万魂玉里的冤魂，让它们无法继续吞噬如惠的残魂，只要她的魂魄还在，为父就一定能将她的元神复原。”
闻言，白成风沉沉地松了口气，原本还想问问当时的兄长在何处，不过见白慕渊脸上有几分疲乏之意，便收了心思。
白慕渊又道：“我片刻后就离开，你好好听小叔和兄长的话，万不可惹事生非。”
白成风道：“您要去哪？”
白慕渊道：“去鬼界。鬼界是人类魂魄轮回的地方，应当对如惠的元神恢复有所帮助。”
白成风点点头，忍不住嘱咐道：“父亲，您一定要保重！”
白慕渊笑容一暖，大掌拍了拍他的肩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