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麻雀扑棱棱从窗外掠过，林晨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天色，约摸着巳时中，前头学塾里学子估计快要下课。
便对王宁说：“小爹，我去前头送饭。”
王宁顾着锅里的菜，头也不抬：“行，去吧。”
林晨拎起早就装好的两个食桶，一个装着肉末豆腐，另一个里面是暄软的馒头，都还冒着热气。
锅里正炒着的菜是给林晨他爹林海德的。林海德是个秀才，眼瞅着上考无望，便将家里小院隔出一半，前边办学塾，后边住人。
学子大多来自青石镇周边的村子，因此学塾每天都管一顿午饭，林晨和王宁跟着学子们一起吃。
林晨将食桶放在二道门前的桌上，到时候自会有人把饭食提走。
一想到待会儿有肉吃，林晨就忍不住开心，脚步也越发轻快。
回到灶房，小爹已经往正房里送完饭，正擦着手。
“回来了，今儿我特意多盛了肉。”
锅沿上放着一个碗，盛着红油赤酱的肉末豆腐，豆腐浸在油汪汪的汤里。
林晨深吸口气，手顾不得洗，先挖了一勺豆腐填进嘴里。
在林家，他和小爹是不能上桌吃饭的，但是这样也有好处，多留点好吃的他爹林海德也不知道。
王宁见哥儿吃得开心，想着明儿买点肉再做一顿，偷偷的，也不用多，够晨哥儿吃就行。
吃完饭，林晨推王宁坐下，自己去将碗筷收回来泡到热水里清洗。一天也就这时候能歇一会儿。
王宁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眯着眼睛看动作麻利的小哥儿忙活。
“转眼晨哥儿长这么大了啊，你小时候才那么点大。”
王宁抬手比画了一个手臂长短大小。小小的，他一度担心养不活。
林晨静静听着小爹说话，他其实挺爱听小爹讲他小时候的事，只要不说...
“十七岁，长大了，也到了结婚生子的时候。”
林晨在王宁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
说来说去，每次说不了两句话一定会转到他的婚事上。
“我家晨哥儿人才品貌都好，也不知道便宜谁家汉子。”
王宁眯着眼，像是已经看到林晨成亲嫁人抱着孩子的模样。
想到未来哥婿，王宁有些生气：“你大娘也真是，给你找的什么人家，好歹你也是你爹的孩子。”
这一年来，林晨也陆陆续续相看了不少人家，那些人在王宁眼里都有大大小小的毛病，不是年纪大，就是家里穷，总之没一个合心意的。
王宁反倒想要谢谢大娘对他婚事不上心，让他不必费心思拒婚。因为他根本不想成亲。
他，林晨患有严重的恐男症。
这个病的名字是林晨自己取的，顾名思义，他害怕男人，更准确的说是害怕与男人的肢体接触。
小时候还只是心悸浑身冒冷汗，到现在已经发展到一个无意间的接触，哪怕只有短短的一息都能引起林晨的惊惧昏厥。
多亏林海德讲究女子哥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一套，林晨不常出门，因此瞒得很好，连王宁也不知道。
王宁见林晨这么大的事都不往心上放，更觉憋闷，一拍大腿：“我去找你大娘说说，让她给你找个好人家。”
林晨一听，终于有了反应，伸手拉住人：“不用了吧，大娘、大娘她午歇呢，这点小事烦她不好。”
虽然大娘不愿意管他的事，但是万一呢，他对现状还挺满意的。
王宁眉头一挑：“你的终身大事怎么能是小事，我今儿非得好好和她说道说道。”
林晨自知说错了话，不敢再说什么，只歪缠着王宁不让他去。
王宁让他缠得心里真的生了火气，手上使劲甩开林晨，重重踏着步子正屋里走。
“小爹，我不嫁人！”林晨冲着王宁的背影喊。
听到他这话，王宁立马折身回来，拉着林晨进了灶屋，让他小点声。
“说什么呢，让你爹听见怎么办？”
在这个家里林海德就是天，对他来说读书人的体面比天还大，是绝对容不下一个不嫁人的哥儿。
看林晨收敛了神色，又说：“你这孩子，哪有哥儿不嫁人的？听话，小爹给你找个好人家，再生几个孩子，小爹就算死了也能闭眼了。”
听完小爹的话，林晨只觉得一股气从胃里升腾起来，让他手脚发抖。
自从过了十六，无论是小爹还是大娘，就算是见不了几面的亲爹，都盼着他嫁人。
好像他前面的十几年就是为了嫁人而已。
“如果嫁人就是伺候一家老小吃喝拉撒，自己不能上桌吃饭，被人看不起，那我宁愿死也不嫁人！”
王宁浑身一僵，放开拉着林晨的手：“你也看不起小爹，不想当小爹的孩子，是不是？”
人啊，最擅长的就是往爱的人心里扎刀子。
王宁是林海德的妾，在他中秀才那年买回家的。
林海德学问不好，勉强考中秀才，心里却向往着文人风流，所以他考中秀才第一件事就是纳妾。
又因为家里不宽裕，所以买了一个哥儿。
林晨拼凑出当年的事之后，只觉得可笑。纳妾？买了个不要钱的长工罢了。
洗衣做饭，那样不是他和小爹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结果最后让人看不起的也是他们。
林晨冲上前抱住小爹，一滴泪落到地上，扑起一圈尘土。
“不是，不是。小爹我有病，嫁不得人。”
听孩子这样说，王宁顾不得其他，连忙追问到底怎么回事，林晨将憋在心里十几年的秘密全都告诉了小爹。
王宁：“怎么会这样？看过大夫了？”
林晨摇头，小时候不懂，长大了不敢去。
又害怕王宁不信：“小爹你不信，我，我证明给你看。”
说完林晨就往后门冲。
如今算得上是太平盛世，对女子哥儿的管束比起前朝来宽松不少，但路上行走的大部分还是男子，他出去随便都能拉一个。只要自己晕过去，小爹总该信了吧。
见林晨这样，反而是王宁过来拉住他。
王宁：“晨哥儿，你别急，让我想想。”
王宁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拉着林晨。
林晨从小到大的桩桩件件在王宁心头划过，他想起林晨越大越不爱出门，就算出门也是贴着墙根走路，他以为是孩子胆子小，还笑话过。
没想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王宁转头又想起林晨在家里也躲着林海德，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恐男症不是无缘无故就有的，林家就这两个男人，难道晨哥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他们欺负了？
“你爹呢，你也怕他？”
林晨点头，对这个人，他是能躲就躲。
心里的大石越提越高，王宁不死心抖着声音问：“你这病和他有关系？”
林晨继续点头。
石头还是砸了下来，王宁只觉得天都塌了，他捧在手里疼着护着的孩子，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欺负，他还不知道。
王宁还想继续问，却觉得喉咙发紧，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不愿意把人往坏里想，可是晨哥儿这番表现又做不得假，一时之间除了哭他做不出别的反应。
林晨更是哭得厉害，扑在王宁怀里一味流泪。
这些年林晨只要一想到自己的病，就感觉自己像是拴在院子里的一条狗，四处空荡荡，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如今告诉了小爹，反而像放下什么担子，终于能好好哭一场。
王宁搂着林晨，泪珠子成串落下，反倒是林晨哭过一阵，心中郁气去了大半，不好意思地擦干净脸，说：
“没事的，小爹，我都”习惯了。
林晨还没说完，视线直直越过王宁的肩膀对上灶房门口的人影——林海德。
也是，林家院子小，他和小爹又哭又闹，被人听见也正常，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又听了多少。
王宁顺着林晨的视线转过身去，也看到了灶房门口的林海德。
“老爷，你怎么来了？”王宁勉强提起嘴角，将林晨护到身后。
林海德典型文人相貌，瘦，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穿一身长袍，背着手，审视着林晨。
林海德的正妻魏氏落后半步站在林海德身侧，眼中好像含着些慈悲，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林晨直愣愣站在那里，等着大家长的审判。
他凄惶地看向林海德，小声叫了一句：“爹。”
林海德却只看了他一眼，像看小猫小狗。
他对魏氏说：“给他找个人家，”停顿一息，又添了句，“最好年前就嫁出去。”
林晨的病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只要不在林家发病就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的魏氏叹了口气，说：“回去歇着吧。”
回到他和王宁的小屋，人多，屋子不够，林晨从小和小爹挤在一张床上。
林晨：“小爹，我不想嫁人。”
恐男症带给林晨的不光是生理上的反应，还有心理上的恐慌。他害怕了十几年，今天摊开来让林海德知道，林晨只觉得心上的天又低了几分，让他喘不上来气。
最后他只能靠在小爹怀里说一句；不嫁人。
王宁顺着晨哥儿的头发，温声说：“没事啊没事，小爹在。”
林晨抽了抽鼻子，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说起了小时候。
林晨五岁的时候十分不解爹为什么老把他赶出屋子，院子里又黑又冷，加上他实在好奇小爹和爹到底在干什么。
于是他趴在窗台上透过破了一角的窗纸往里看，只看到爹趴在小爹身上耸动腰身，拳打脚踢，小爹露出来的手脚上全是青紫淤痕。
等林海德出来还给了守在门口的小林晨一脚，小小的身子直接飞到了墙根，那是林晨第一次知道林海德的力气那么大。
小时候的林晨还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只是开始害怕林海德。
随着年龄的增长林晨懂了男女之事，还曾到书店里看过图画，他开始害怕起所有男人。
王宁也想起来，有一年林晨伤了肺，咳嗽了三个月才好。
林海德对他还有几分兴趣的时候，在床上免不了挨打，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被小林晨看到，害孩子得了这样的病。
“晨哥儿，是小爹对不起你，小爹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