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水顶开壶盖，冒起白烟，叮铃叮铃在案上响动，一双强劲有力的手将茶壶拿起，给自己和对面人稳稳倒了两杯茶。
烟雾之上，怀王颜展难得与人饮茶闲聊，与他交谈之人自然非等闲之辈，怀王看向对面，眼中倒影出周成的脸庞。
“时候不早了。”周成抿了口茶，象征性看了眼天色：“殿下若无事，老夫先告退了。”
“等等。”怀王说：“大人稍安勿躁。”
“将茶喝完再走也不迟。”颜展伸手请示，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如果老夫没记错，王妃快回来了吧。”周成说：“老夫和殿下喝茶之事，竟不避讳吗？”
“你在本王这他如何知晓？”颜展将周成的茶碗倒满：“你这时候出去才会被他撞见。”
“王妃在学宫中的事，本王希望大人从此知无不言。”
周成没说话，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待在怀王书屋中，透过敞着的窗口坐看夕阳落。
“爹爹！”
“郡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门外响起稚嫩的女童声，还有陈于的阻拦声，颜展听到声响，惊讶于女儿的到来。
“殿下，郡主来了！”陈于朝门内禀告道。
“让守伊进来。”颜展说。
女儿一进门就跑到颜展旁边，一脸焦急，竟对旁边坐着的老头恍若未闻。
不过颜展本就不想让颜守伊知道周成的身份，她这般忽略掉周成反而正和他意，便没管颜守伊的礼节，直接问：“守伊，找爹爹什么事啊？”
颜守伊这才用眼睛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白胡子老头，意思很明显，不想当着他的面说。
颜展冲周成使了个颜色，示意他到里屋坐，周成无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到怀王府做个客，却避完大的避小的，做的像个贼。
周成起身进了里屋，颜展又看向女儿，问：“现在能说了吧，什么事啊？”
颜守伊神色中满是紧张和担忧，她说：“娘亲一回来就进了屋子，都没去瞧女儿，我去敲门娘亲也不应，问小星，小星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娘亲心情不好吧。”颜展默默女儿的头，宽慰道：“守伊别担心。”
颜守伊并没有被他说服，她说：“爹爹，我在娘亲门外等着的时候，又闻到那个苦味了。”
“每每娘亲身子不舒服，我都会从他身上闻到这个味道。”
颜展听了这句话，猛得站起，冲门口叫道：“陈于！”
“属下在！”陈于进门等待颜展吩咐。
“领着郡主去街上玩会，郡主想吃什么就买，想玩什么就玩。”
“爹爹，我不去”颜守伊年纪小，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好处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忘记娘亲：“娘亲……”
“守伊出去好好玩，娘亲的事交给爹爹好不好。”颜展说：“怎么，守伊还不相信爹爹吗？”
“不是，我只是担心娘亲……”颜守伊依旧站着不动。
颜展上手将小小的女儿抱起，把她抱到怀王府的正门前，才又将她放到地上，对女儿说：“有爹爹在，娘亲什么事也不会有。”
“守伊吃完玩完后回家，娘亲就没事了。”
颜守伊拗不过，只能让陈于带着到街上玩去了，被迫陷入了玩乐之中，小孩子的注意力本就薄弱，颜守伊心不在焉逛了一会后，不知不觉就被街上的舞狮吸引住眼球。
颜展来不及亲自招呼周成，他让府上的管事安排，告诉周成他现在可以走了，自己则大步流星去沈舒衣的院子里。
沈舒衣的屋子大门紧闭，小星说，王妃已经在里面呆了半个时辰了，任凭谁来都不开门，自己也推不动，门应当是被王妃从里面反锁了。
颜展从来是个粗人，他见推门推不开，敲门也不应，直接把胳膊一抬，撞开大门。
轰一声，木门应声倒下，颜展闻到了熟悉的药熏味，此香能缓解重病之人的痛苦，却不能根治疾病，是味迷惑作用很强的药香。
当初沈舒衣生产完精神恍惚，他身子弱，差点挺不过去，颜展便为他求得此香，只是经年累月，沈舒衣似乎对此产生了依赖。
整个房子被香熏得烟雾缭绕，几乎不可视，颜展拦住想要往前的小星，让她去房外守着，自己踏进房门，往里屋寝室走去。
沈舒衣不知道点了多少，颜展走到寝室，几乎看不见前路，整个房间都被香气填满，药草味渗入每一处细缝。
颜展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壶茶水，将香炉里的火星尽数扑灭，熏烟渐散，他这才得以看清整个寝室的全貌。
沈舒衣卧趴在塌，眼睛迷茫地睁着，失焦迷离，头发随着他这个姿势杂乱地散在脖颈两侧，他的嘴巴一直张着，小口但急促地吞吐，高挺漂亮的鼻子也在费力地吸着。
“哈，呼……哈，呼……”沈舒衣闭上双眼，但依然不停下自己吞吐的动作，似乎沉醉其中，连颜展这么个身高体壮存在感极强的大男人站在他床前都意识不到。
“沈舒衣！”颜展快步走到床榻前，将趴在床上的沈舒衣暴力地揪起，扯着领子问：“你在干什么，好端端为什么要点这么多药熏？”
沈舒衣猛得被拽起，双眼微微睁开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他听着男人略带愤怒的话，可怎么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只顾着吸入那苦味的药熏，可药熏已经被颜展扑灭，味道散失，很快便吸食不到。
沈舒衣茫然地用鼻子和嘴找寻，找寻未果，凭着清醒时的零星记忆想去寻燃药熏的炉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被颜展钳制住了。
“放开我……”沈舒衣终于开口，因为吸了太多浓烟，嗓音十分沙哑：“放开……”
颜展哪里会放开，他掀开沈舒衣的裤子，查看他留有旧疾的腿，询问道：“腿又疼了？”
见沈舒衣没有反应，颜展又要去解他的衣带，解开他层层叠叠的衣袍，将手伸到沈舒衣肚子那里，轻车熟路地摸上疤痕，问：“肚子上的疤又痛了？”
沈舒衣挣扎着去找伸进自己衣服里的手，呢喃地说：“痒……”
看来都不是，颜展这下彻底困惑了，沈舒衣点了一屋子药熏，总不能是没事闲的吧，这药熏就是慢性止痛药，除了能缓解痛苦外一无他用，沈舒衣若是无事，万万不可能点上它。
颜展愣神之际，一个没摁住，叫沈舒衣挣脱桎梏，脚步踉跄着跑到香炉前，沈舒衣竟然将脸贴着炉子，去嗅里面的余香。
香气彻底尽了，沈舒臾似乎绝望般撒手，香炉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沈舒衣连跟着倒下，多亏颜展及时扶住，才没让人磕着。
颜展揽着怀里人，怕他着凉，一只手圈着，一只手在沈舒衣腰间找寻刚才被自己解开的带子，粗略地拢好衣服，将衣带重新系住。
沈舒衣的也渐渐意识清明，药熏只能阵身痛，阵不了心病。他一手扶上颜展的胸膛推拒男人，想离开颜展怀中。
颜展知道沈舒衣已经清醒，问他：“你怎么了。”
沈舒衣声音虚弱地回：“无事。”
“没事你刚才做那副样子给谁看，你知不知道女儿被你吓住了。”颜展听沈舒衣应付自己，怒气上涌，没好气地问责道。
“以后这个药熏你少点，守伊闻见了。”
沈舒衣听着颜展的抱怨，临了乖顺地点点头：“好。”
“是我的错。”沈舒衣声音越来越低，颜展只当他羞愧。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颜展也被吓得不清，见到沈舒衣理智回笼，放心不少，不自觉放松起来：“等女儿回来，你多哄哄她。”
“好。”
“把这套衣服换了，都熏入味了。”
“最近别让守伊进你的房间了，味道不好散。”颜展虚空扑闪两次手，做出驱赶气味的动作。
“本王走了，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多大人了，还这么胡闹。”
颜展一个人自说自话踏出卧房，径直离开，门外的小星见怀王走了，连忙进到沈舒衣的屋子里，满屋的药味让她不自觉捂住鼻子。
沈舒衣体谅道：“你先在门外候着，最近不必进来伺候了。”
“不行！”小星斩钉截铁地拒绝。
沈舒衣笑着轻声道：“不用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这药熏多了对你不好，你还年轻，别伤了身子。”
见小星还在犹豫，沈舒衣板起脸来：“我的话不管用吗？”
小星赶忙摇头。
“那还不快走。”沈舒衣冷哼一声，假装不耐烦道。
小星走了，内室卧房里又剩下沈舒衣一个人，沈舒衣一个人慢慢挪到桌几前，替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沈舒衣拿出帕子擦拭嘴角，将呛出口的茶水擦掉，末了，精疲力尽般闭上眼，他多想就这么仰过去倒在地上安眠，但他不能。
正如颜展所说，他让颜守伊担忧了，一想到女儿那张皱在一起的小脸，沈舒衣心头就有无数的怜惜和后悔几乎要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