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幼凝是在走到中途的时候察觉到不对的。
他顺着导航里的提示音往巷子里拐进来走了一会儿，快到尽头的时候，耳机里就传来了“您已偏离路线”的提醒。他低头一看，意识到大概是刚才地图掉线，左转的路口显示错了。
准备原路退出去的时候，耳机里音频切换，中间空白的间隙里，他突兀地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就从巷子再往里一些的地方传来。
他摘下了半边耳机。
霎时，那种奇怪的声响清晰起来，像是打斗，中间还夹杂着隐约的语气不善的粗鲁骂声。
宋幼凝双眼微颤着睁大，下意识后退两步。
他本想原路返回离开小巷子，但刚退了一点，巷子尽头方才显得有些激烈的声响不知怎么停了下来，接着，里面人扯着嗓子说话的声音便一下子更加清晰起来。
其中几个字传到耳膜，宋幼凝后退的脚步刹那间停了下来。
“一中。”
“校霸。”
那人在说谁？
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宋幼凝几乎立马猜到了什么。
在里面所有声响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气抽气声时，宋幼凝捏着书包带子，扯下另外半边耳机，一步一步朝最里面的方向走去。
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隐蔽的拐角，宋幼凝迟疑片刻，抬步继续往前时，无比熟悉的声线几乎同时传来。
——是盛意的声音。
他不会听错。
宋幼凝捏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倏地收紧。
不过再走了几步，站定的时候，鼻尖难闻的丝丝血腥味涌了上来，宋幼凝怔愣地看见了前方混乱无比的场景，也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的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手指不知何时下意识松开。
手中拎着的袋子、方才紧握着照明的手机……一齐从他手心滑落，坠到粗粝的水泥地板上，耳机顺势跟手机接口猝然断开，自动播放着的听力音频就这样公放了出来，格格不入地在这片混乱的死胡同里回荡起来。
宋幼凝被原本背对着自己的人发现。
紧接着，似乎有谁叫了他一声，在对他问些什么。
但宋幼凝有些听不见。
他跟猝然转过身来的盛意对上了视线。
对视没有持续多久，盛意抬步朝他走了过来。
下意识的，宋幼凝颤着手指后退。
对面人皱眉好像是喊了他一声，他耳鸣起来，什么都没有听到。在对方皱着眉几步跨上前来要拉他手臂的时候，他直接推开了人，拒绝人靠近，转身就跑。
“宋幼凝！”
盛意愕然一瞬，随后心头一跳，霎时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盛意弯腰将掉落在地上的宋幼凝的东西拿在手里，随后语气很冷地跟后头有些摸不清状况的顾瑞说了句“你处理”，然后便也追着离开了这一方死胡同。
“……好。”
顾瑞不知道宋幼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察觉出两人之间有些古怪的气氛，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顾瑞定了定神，转头盯上地上歪七扭八的一群附中混混。
他摩拳擦掌地开始给他盛哥善后。
-
耳中嗡嗡鸣叫着的噪音让宋幼凝刚跑出巷子就蹙着眉难受地停下了步子。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滚落，宋幼凝扶着身旁的墙壁缓缓蹲了下来。耳鸣与心悸鼓噪着交织，宋幼凝闭上眼睛，脑海里先是出现刚刚意外撞到的混乱现场，后面那画面又慢慢变换，逐渐扭曲成更早更可怖血腥的场景……
他靠着墙壁难受地蜷缩成一团，冷汗很快渗透他单薄的校服，他睫毛不知何时被水珠浸湿成一簇一簇，眼尾也红了一片，整张脸霎时虚弱苍白，楚楚可怜起来。
“宋幼凝。”
面前有人影蹲了下来。
宋幼凝还是什么也听不清，他抬起此刻变得湿漉漉的眼睫，浑身颤抖着抬头，跟追出来蹲在了自己面前的盛意对上目光。
他这时发现，不仅是耳朵听不清，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
湿乎乎的似乎被不自觉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蒙住了视线。
听觉与视觉都减退，触觉便格外清晰。
他感觉对面人倾身靠了过来，随后，有温热手掌将他拢住，揽着他往前带，带着他陷入带有淡淡血腥气的冷冽怀抱里。
“不怕。”
“对不起，让你看见这些。”
盛意抱着怀中身躯颤抖着的人，手指慢慢在人后颈与脊背上顺毛反复捋着，同时口中不断重复着安慰与道歉的话，不停在人耳边说，安抚着此刻陷入应激状态僵硬成一团的人。
宋幼凝起初还紧绷着想要推拒，后来在人怀抱里逐渐安静下来，从血腥气里嗅到了熟悉的安全的气息，不再做出挣扎的动作。
尖锐急促的耳鸣声终于开始一点点消退，宋幼凝慢慢恢复听觉，听到了耳畔的声音。
“那些人早就已经不敢再出现了。”
“现在没有人能再能伤害你，不要怕。”
盛意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温柔平和，在宋幼凝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漆黑瞳孔中带着掩藏不下的戾气，抱着怀中应激着的人，盛意就像回到了数年前的小时候，抱着那个被警察救回来时受了好多伤，被吓得瑟瑟发抖，无助又脆弱的小男孩。
那次出事之后，宋幼凝留下了明显的后遗症。——害怕类似的血腥场面，也害怕那些抽烟酗酒、烫头染发、流里流气明显作街头混混打扮的人。
类似今天这样的场面，盛意一向不会让宋幼凝看见，怕的就是激起人那段不好的回忆。
一中、附中、外校……一切宋幼凝可能的活动范围之内，盛意在，以往那些流窜着不学无术的混混便没有公然露面的机会。
却不想……还是不够小心，让人撞见了。
盛意刚才意识到宋幼凝的出现时，一瞬间便眉心一拧，最为担心的便是人会害怕，会应激。
这担心也果然应验了。
“晚上放学怎么不直接回家？”
盛意感受到衣摆被人轻轻牵住，原本颤抖着的人也卸下了所有抗拒，一点一点主动往他怀里钻过来。——这应该是应激在慢慢缓过来了。
他手上安抚着人的动作未停，见人还是没有回复，便接着道。
“冒冒失失的，是不是买了什么东西？都跑到附中这里来了。”
盛意说着话，手指指腹在怀中人耳廓附近碰了碰，心想，吓坏了吧，应激的耳鸣不知道有多严重，这会儿还能不能听到他的话。
半晌后，他起身弯腰，把缩在墙角的人揽着背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他终于听到宋幼凝出声回应。
背上人乖顺地伸手环住他脖子，湿漉漉的下巴尖埋进他肩窝。
“我到这里附近买了药。”
他嗓子又变得很哑，声音微弱带着浓浓鼻音。
盛意顿了顿，问：“买什么药？”
背上人好像眨了下眼睛，残留在眼角未干的生理性泪珠顺着下巴尖滚落到他肩头，下一句回应带上一点委屈，哭音隐约混杂其中。
“想买消毒水和纱布。”
“医生说你要换药的……”
盛意感觉肩头的泪珠又滴落了两滴，接着他听见宋幼凝哽咽着真哭了起来。
“你又打架……”
“你又受伤了，是不是？”
“你、你怎么能总这样……真的、真的讨厌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