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回病房的路上，池隋雍没再牵着褚砚的手，而是让对方拽着自己的衣摆一角。
褚砚眼前影影绰绰的，看到的背影也是一样，对方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天光之下的后脑勺，更是墨一样的黑，而在这个黑团的中间，有一个颜色突兀的洞洞。
其实从剌耳朵的医生来看过自己后，褚砚心里就有一个疑问，在他下意识里，照顾着自己的池隋雍应该要比自己高大很多，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情境让他是这么认为的。
可雍雍的个头并没那高，甚至自己还要低头看他。
所以进到电梯后，四周没人的情况下，褚砚问出心底的疑惑，“雍雍，为什么我感觉你有点矮的样子？”
池隋雍：“……”
他一米七九，哪里就矮了？
啊不对，现在这病患的视角都是依循着年幼的视角来看周遭一切，自己离得最近，自然首当其冲的成了被考究印证的对象。
可是怎么回他呢？
池隋雍按捺许久，才借着方才在食堂对方展现出来的惊人食量作为解释，“因为褚砚每次都有好好吃饭，所以长得要比普通人快。”
“那雍雍呢，还会再长个儿嘛？”
“我成年了，不会再长。”
“哦……”褚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我还会长嘛？”
“也不会，因为你已经发育得很完整了。”
“那我就放心了。”
“嗯？为什么突然就又放心了？”
褚砚费力想了想，这样的身高差差距虽然不太符合那莫名的视觉观，但还在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因为这样我就正好可以看见雍雍你的脑袋。”
“我的脑袋有什么好看的？”
褚砚伸出食指，点在对方脑顶的发旋中央，“很圆，而且这里有个洞洞。”
池隋雍被他戳得头皮一麻，有些不可置信地扬起脸。
直男的手就是没轻没重。
然对方正微笑着的眼睛就这么直接撞进眼底。
褚砚的眼睛形状有些像柳叶，狭长但尾部上扬，笑的时候弧度更是明显，因笑而微眯起的眼框将瞳孔里的流光聚集到更小的空间里，愈发亮得夺目。
被这道视线攫取到的任何物质，即便是块石头，大略也会接收到假象的深情。
相处下来的这两日，池隋雍已经给自己做了数次的心理建设，一个名叫童‘行’无忌的滤镜贴上了褚砚那张有些烂漫的脸。
池隋雍这才一本正经的给对方科普起来，“你现在指到的地方是发旋，每个人都有的。”
“我也有？”
“当然。”
褚砚紧接着又摁了摁，直到电梯门打开，也没收回他那不安分的手。
“但是褚砚，你这种用手指不停戳别人发旋的行为是不礼貌的。”
褚砚停下动作，手指滞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雍雍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因为我知道你只是觉得好玩，但如果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你突然做出这种行为，别人会觉得很冒昧。”
对于‘冒昧’俩字褚砚是一知半解，但池隋雍突然认真且疏离的语气却实打实落在他的感官里。
“雍雍又在说谎。”
“什么？”
“你明明已经生气了，却还跟我说没有生气。”褚砚鼓了鼓腮帮，对于对方的小器行为表示不满。
池隋雍看着那张脸上的小孩子神情，表情有些无奈，“我吧倒也不是生气，这样，你先把脑袋低下来。”
褚砚歪着脑袋，“做什么？”
池隋雍可不想因为这件小事来来回回拉扯个没完，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抬手拢过褚砚的脑袋，往下一压，而后另一只手的食指，就戳在了对方的发旋上，并且还回礼似的连着摁了好几下。
事罢，“好了，这样就扯平了。”
褚砚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同是被戳天灵盖的触感让他觉得新鲜好玩儿，“既然可以扯平，那我能不能再戳你几下？”
池隋雍把人拽出电梯，“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十万个为什么啊，哪儿来那么些问题。”
“小器。”
“对，我小器，你大方。”
“雍雍你一点也不好玩儿。”
池隋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和一个小屁孩打嘴仗，为了让褚砚快点忘掉这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玩儿法，于是说道，“现在时间还早，我知道一个好玩儿的地方，你要不要去？”
“玩什么？”
“滑滑梯。”
禾安医院B栋大楼的十层，有一个占地整层的室内儿童乐园，沙地、电子游艺、投影互动、蹦蹦床这一类的，考虑到以现在褚砚的视力状况，池隋雍只能选择带他去淘气城堡玩一下。
当然，这也需要自己的全程陪同。
两人到时正好赶上查房时间，各病房的小病患都在病房里等着，还没来得及到十层玩耍放风，所以整个乐园区就只是各个项目负责维持的工作人员在。
负责淘气城堡的工作人员听闻池隋雍在带着其身后的大块头进到城堡，惊得两眼溜圆。
“不是池医生，他都这么大人了，进去不大合适吧。”
于是，池隋雍又拉着工作人员到边上低声解释了一番，“刑主任主治的病人，我也是临危受命，你说咱们医院也就这一块儿能玩的地方，我不带他来这儿还能去哪儿？”
听闻大块头是脑子出了问题，心智停留在孩童阶段，工作人员也不好再拦，只叮嘱道：“那池医生你在一边跟着，这要一不小心嗑了碰了，家属闹起来我可受不了。”
“这你放心，我肯定看严了。”
池隋雍帮褚砚脱了鞋子，再穿上防滑袜，这才牵着对方的手将其带进了海洋球池里。
褚砚进入到淘气堡内后，不像其它小孩子一样先是原地打几个滚，完全把身体交给这四处尽是柔软的世界。他的眼前是模糊的一片彩色，朦胧视线下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鲜，手边滑软的触感，很容易让人卸下戒备。
池隋雍拽了拽对方的手，发现没拽动，“怎么了褚砚？”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软很华丽的气垫城堡，你可以躺下，还可以打滚。”
“为什么要躺下……和打滚？”
“……”池隋雍□□着咬了咬后槽牙，“不是，你以前没玩过这个？”
褚砚摇头，“没有。”
池隋雍突然语塞。
究竟是忘了，还是在他的童年里真的就没有淘气堡的存在。
按照他少东家的家庭背景，总不至于这项玩乐平民化到接触不到的地步，或者只是因为家里人忙于事业，忽视的这位小少爷的童年？
在圆满家庭氛围中长大的池隋雍，有些难以想象眼前人的童年是个什么样。
“那你从小都玩儿些什么？”
褚砚眨了眨眼，“不记得了……”
“那这个你要玩儿吗？”
“要的。”
池隋雍轻舒一气，“滑滑梯在最上面，咱们要先爬过丛林索道，爬到最高的地方。”
“那雍雍你走在我前面。”
“好。”
滑滑梯一直以来都是淘气堡里最热门的项目，平常通往梯口的丛林索道跟串葫芦似的全是爬行的小孩儿，好在现在是查房时间，周遭没别人，池隋雍的脸皮尚且能遭得住，他将袖子一撸，曲着身体钻进了第一道关口。
两个成年人想要在狭窄的丛林通道前进，姿势就不能够太优雅，池隋雍塌着腰先进一步，褚砚后脚跟上。
第一段路还算平稳，等进到另一个大点儿全由绳子打造的道口，就没那么好通过了。
池隋雍整个人刚上去，就被晃得一阵头晕，后面看不太清楚的褚砚只随着眼前的影子在动，两只手才探下去，半个身子都在晃。
这一阵摇晃，让刚才爬过安全感尚可通道的褚砚一阵惊慌。
但他惊慌之余的反应也是有些倒反天罡，不是后退，而是摸索到池隋雍的脚腕，然后借力扑了过去。
晃动之下带来毁天灭地的失衡感，褚砚整个人好像被扔到了半空却又迟迟没落地，手边仅能抓到的就只有池隋雍一人。
从脚腕摸索到小腿，再从小腿游离到大腿，最后再是腰，手下的力量因着紧张也是没轻没重。
这个吊网通道又窄又挤，池隋雍一时被对方钳住，没法往下一块区域爬行，眼见着人就要压过来，忙喊道：“褚砚你等等……”
褚砚身形矫健，不等人把话说完，就从对方的腰际一路摸索到了肩膀，就这样，池隋雍整个人在做了他肉垫的情况下，他都还觉得有些害怕。
“雍雍，你把我带哪儿来了？”
“唔……”
一个庞然大物将他紧紧攫住，几乎要将池隋雍肺里所有的空气都给挤出来。
这还没完，这个由绳索构成的一小方陷阱被两个成年人的动作弄得摇晃不停，在这剧烈的摆动之下，褚面的惊慌再次升级，他那对铁钳般的手臂正死死箍住池隋雍的脑袋，并将他的鼻口全部压到了一片韧性十足的胸腔。
池隋雍就快要窒息了。
“唔……唔。”
生死垂危的池隋雍拍打着对方的后背，试图摆脱对方的嵌制，几番尝试皆不见效。
“雍雍，这里好黑，回去好不好？”
池隋雍的出气与进气都没了，肺部的氧气支撑不起他再进行幅度过大的肢体动作，巨大的求生欲驱使着他的双手摸索到了对方的腰际。
一通胡乱的抓挠下来，耳边传来几声抑制不住的闷哼，紧紧将他缠住的修长四肢这才扭动着卸了力。
池隋雍趁机将人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然后剧烈的喘着粗气。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