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顼年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没有预想中的阴冷潮湿，也没有刺骨的寒风。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云锦软榻，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安神的檀香。
他猛地睁开眼，从榻上弹起，却因动作过猛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醒了？命挺硬。”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顼年警惕地握紧拳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湿衣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的白色中衣。他强忍着剧痛，赤着脚踩在温润的玉石地板上，一步步挪到屏风边，透过半透明的鲛纱，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坐在案几旁煮茶。
殿念穿着单薄的寝衣，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正慢条斯理地烫着茶盏。这里不是荒林，也不是任何他熟知的地方。四周的墙壁仿佛是由流动的水银构成，倒映着外界看不见的星河流转。
“这是哪里？”顼年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
“镜界。”殿念头也没抬，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对面，“我的地盘。”
顼年瞳孔微缩。镜界，那个传说中独立于六道之外、藏纳万物秘辛的神秘空间。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是镜界之主。
“放我走。”顼年冷冷道。
殿念终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戏谑：“放你走？然后让你回去继续给那群把你当弃子的人卖命？还是让你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顼年抿紧嘴唇，不再说话。他的自尊不允许他乞求，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自己现在确实没有反抗的资本。
“过来。”殿念招了招手，语气像是在唤一只不听话的猫，“不想伤口裂开就乖乖过来坐下。”
顼年站在原地没动。
殿念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他面前。还没等顼年反应过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便将他托起，直接按坐在了软榻上。
“衣服撩起来。”殿念不知从哪变出一个白玉药瓶，语气平淡。
顼年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按住衣领，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我自己来。”
“你自己？”殿念挑眉，目光落在他还在渗血的左腹，“刚才谁连路都走不稳？顼年，别在我面前逞强，你的傲骨救不了你的命，但我可以。”
说着，殿念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修长的手指直接挑开了他的衣带。
衣衫滑落，露出了顼年精壮却布满伤痕的上身。纵横交错的旧疤叠着新伤，触目惊心。殿念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得让人看不懂的暗涌。
他见过顼年挥刀时的飒沓如流星，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的苦难。
“忍着点。”殿念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滚烫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后的清凉。殿念的动作意外地轻柔，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按压着伤处周围的穴位，将药力缓缓推入经脉。
顼年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微微暴起，却始终一声不吭。
殿念抬眸看了他一眼，突然轻笑一声：“疼就喊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还是说……你怕一喊出来，就忍不住想哭？”
“闭嘴。”顼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却因为疼痛和羞耻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殿念心情似乎不错，一边上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身子骨，简直是个破烂篓子。经脉受损，寒毒入骨，也就是你底子好，换个人早死八百回了。”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殿念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顼年的锁骨处，语气变得有些暧昧，“既然你落到了我手里，这身子以后就是我的了。我不修好它，以后怎么用得顺手？”
顼年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正对上殿念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让他感到危险的专注。
“你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顼年沉声问道。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这种深不可测的人。
殿念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帮他整理好衣衫，系好衣带。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矜贵模样。
“目的？”殿念折扇轻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说过，我缺一把刀。一把能斩断虚妄、只听命于我的绝世好刀。”
他俯下身，在顼年耳边轻声说道：“顼年，做我的刀，我保你余生无忧，仇人尽灭。这笔交易，你不亏。”
顼年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挣扎。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是另一个深渊。可是，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腹黑毒舌，却给了他片刻安宁的男人，他竟然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冽与坚定。
“好。”
殿念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仿佛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踏入陷阱。
“成交。”
他转身坐回案几旁，倒了一杯茶递给顼年，语气恢复了慵懒：“喝了它，这是镜界特制的凝神茶，对你有好处。”
顼年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中那层坚冰，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窗外（如果镜界有窗的话），星河璀璨，流光溢彩。而在这封闭的空间里，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正式缔结了一段纠缠不清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