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周，苏小鱼学会了锦澜大厦的隐形地图。
1层到11层是公共区域，餐厅、健身房、会议室，对所有人开放。12层是行政部大本营，她的工位在这里，她的直属上司周南在这里，她的日常轨迹被钉死在这一层的环形办公区。
13层到47层是各业务部门，苏小鱼没有权限进入电梯的对应楼层按钮。她曾尝试在电梯里偷偷按过15层，按钮亮起红光，提示"权限不足"，然后电梯直接把她送回12层，像某种温和的驱逐。
48层是禁区。这是周南在第一天就强调的，也是员工手册用黑体字加粗的，更是整个行政部在茶水间、在洗手间、在打印文件时的背景音——"48层""沈董""顶楼的禁忌"。
苏小鱼收集这些碎片，像收集海滩上的贝壳。
"沈董从不在公司用餐。"前台Lisa在茶水间说，她的指甲涂着锦澜集团LOGO色的蓝，"她的助理每天负责订一种特殊的矿泉水，一箱十二瓶，只送48层。"
"什么水？"
"不知道。包装上没有标签，玻璃瓶，蓝色的。"Lisa压低声音，"我偷偷查过，市面上没有这种水卖。可能是定制的。"
"也许是医疗用水。"苏小鱼说，"她身体不好。"
Lisa的表情变得微妙，像某种警觉的猫。"你怎么知道她身体不好？"
"周南说的。"
"周南不会说这种话。"Lisa凑近，香水味像一张网罩住苏小鱼，"苏小鱼，我提醒你，48层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上一个打听太多的，试用期没满就'个人原因离职'了。"
苏小鱼点头，把"特殊矿泉水"的信息存入脑海的某个抽屉。
第二个碎片来自IT部的小王。某天打印机卡纸，苏小鱼去IT部求助，发现小王的工位上摆着一本《海洋生态学》。
"兴趣？"她问。
"以前的专业。"小王头也不抬地修打印机，"我海洋生物硕士，找不到工作，来IT部混口饭吃。"
"那你知道……"苏小鱼顿了顿，"人鱼真的存在吗？"
小王的手停在打印机内部，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机械。"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神话传说里总有。"
"神话是神话。"小王抽出卡住的纸，"但深海里确实有很多未解之谜。比如某些鱼类能在岸上短暂存活，比如某些生物的呼吸系统可以水陆两用。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别急着用神话填坑。"
他抬头看了苏小鱼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尤其是，别在锦澜问这种话。"
第三个碎片来自她自己。
入职第三天，她负责送一份紧急文件到48层。电梯门开，她站在走廊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海腥味。她走向尽头那扇门，听见门内传来水声——不是水龙头，是某种大量的、持续的水声，像有人在浴缸里翻身。
她敲门，没人应。她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十五分。
员工手册第17页："48层每日14:00-17:00为封闭时段。"
她应该离开。但她没有。她站在门前，耳朵贴着门板，听见里面的水声停了，然后是某种滑动的声音，像湿皮肤摩擦某种光滑表面，然后是脚步声——不是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是某种更沉闷的、带着水渍的踩踏声。
门突然开了。
沈锦瑟站在门内，穿着黑色浴袍，头发还在滴水。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处有淡淡的青黑，像睡眠不足，又像某种更深层的不适。
"苏小鱼。"她的声音沙哑，"你不知道封闭时段的意思？"
"文件……紧急……"苏小鱼举起文件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沈锦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下移，停在她的鞋上。苏小鱼低头，发现自己穿的是普通帆布鞋，鞋面已经因为走廊的高湿度而微微发软。
"第20页。"沈锦瑟说，"防水鞋履。你看了吗？"
"看了，但——"
"没有但。"沈锦瑟接过文件，指尖触到苏小鱼的手背。那触感让苏小鱼愣了一下——不是人类的温度，太凉了，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玻璃器皿，又像深海水流掠过皮肤。
"明天开始，48层的文件由周南送。"沈锦瑟说，"你不许再上来。"
门在苏小鱼面前合上。她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的木纹，发现某种规律——木纹的走向像波浪，像某种被冻结的水流。
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搜索"人鱼 上岸呼吸"。
结果很杂：安徒生童话，某部日本动漫，某篇关于墨西哥蝾螈的科普文章。她点开那篇科普，读到一段：
"墨西哥蝾螈，学名Ambystoma mexicanum，幼体保持外鳃，可在水中呼吸。成体若经历变态，则失去外鳃，转为肺呼吸，离开水域存活。但某些个体终生保持幼态，无法离开水……"
她关掉网页，盯着天花板。沈锦瑟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苍白的肤色，湿润的发梢， always wet 的袖口，以及那个贝壳形状的凹槽。
"不可能。"她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呢？
入职第七天，苏小鱼在工位上发现了一张便签。周南的字迹："今晚加班，整理季度报表。十二楼只剩你一个人，别乱跑。"
她折好便签，塞进抽屉。窗外，海城的黄昏正在降临，云层被染成某种介于橙红和紫灰之间的颜色，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远处的港口亮起灯火，货轮的轮廓在暮色中像沉睡的巨兽。
她打开报表，开始录入数据。
晚上十一点四十，她发现了那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