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月经也就前两天最烦人。
隔间里传来刺啦一声。
换好卫生巾的林璃从厕所出来，经期的不适感从身上淡去，她穿过走廊，感到一阵如释重负。
这两层楼都是高二的，在走廊总能遇见不认识但有点熟悉的面孔。
林璃如常走着，接连和两个路过的人视线相撞。
回到班里，也有人在看她。
是那种很八卦的眼神。
林璃感到一丝奇怪，不过没有太放心上，坐回位子继续改试卷上的错题。
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是刚好是她最擅长的。
林璃成绩还行，每次考试排名基本在年纪前一百浮动。有时能进前二十，有时能划到九十多。
她没有那种想争第一的决心，心情也不会随名次的上下波动而产生影响。
成绩还行，只是因为她从小除了学习，也什么别的事可做。花在上面的时间和精力比别人充沛，稳扎稳打，排名自然就靠前了。
有时听见“知识改变命运”或“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之类的言论，她只会平静地想，大概以后她会留在临椿，过着像大部分成年人一样上班下班那样的乏味生活。
那种生活对她而言其实并不那么可怕。只不过是从一种无聊的模式，切换成另一种。
她只是莫名地相信这种无聊会贯穿她的整个人生。
林璃在周围时有时无的奇怪眼神中平淡地度过了两天。
新的一周到学校，唐青函也转过来用一种意味莫名的眼神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少见的没扬起之前友好的弧度。
是有点太奇怪了。
林璃开始观察四周。
一抬眼，教室那头两个边盯着她边窃窃私语的女生便飞速收回视线。
林璃看见她们在笑。
似乎没有恶意，像是有什么好玩的八卦。
大课间下楼梯时，林璃刚好走在那两个女生后面，她们脸上仍带着那种好玩的笑。
林璃悄悄跟紧，竖起耳朵：
“哎呀，她刚才下课看过来的时候吓死我了。你说她听没听见？”
“听见了又怎么样，赵城喜欢她这事儿传得整个年级都知道了，我们就私下说说，又没犯法。”
“可听说赵城还没表白，万一林璃还不知道呢？”
“那我们早点让她知道了，这样说不定他两还能早点成一对。”
“哈哈……不过我说真的，林璃完全不是会跟人谈恋爱的类型吧，特别是赵城那样的。”语气变得有点奇怪，“他最近怎么又盯上林璃了？”
“谁知道，听别的班说周璐璐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呢，啧，真是艳福不浅。”
赵城？
林璃既感到一头雾水，又有几分莫名其妙。
她压根不认识这个人。
没有说过话，没有见过面，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处。都不了解，怎么可能会有喜欢？
不符合逻辑。
而且听刚才讨论的语气，这人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林璃仍是不明白这种消息怎么会突然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对方暂时也没真正碍着她什么，她觉得也没有把这当回事的必要。
林璃照常上下课。
到了午休，她独自到食堂吃饭，又有几个不认识的生面孔盯着自己。
是群把校服穿得乱七八糟的女生，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里噼里啪啦地炸开火花。
被过于浓烈的火药味熏到，林璃端起餐盘起身，边走边迎上了对面。
眼神最凶的一个便是年级里有名的大姐头，周璐璐。听说她人很混，在别的学校都有认什么哥哥姐姐的。
也许就是仗着这点，她们这伙人十分热衷于找别人麻烦，今天看这个不爽，明天看那个不爽，好像不搞点事出来就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感似的。
林璃心想对方现在大概是看自己不爽了。
不过林璃并不害怕。
行事太浮夸的人很多都有表演的成分，她不信她们敢拿人怎么样。
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又到超市买了瓶酸奶，林璃自顾自回到教室。
时间还早，教室的人寥寥无几。前桌也不在。
她最近和黄雪那几个满学校跑，黄雪上周五还发了一条动态，标题就是“带女神翻墙出去买臭豆腐”，配图里有张和唐青函的自拍合照，下面评论刷了老长。
女神这个称号，在唐青函刚来学校第二天就在校园墙上传开了。班上时不时也有人会调侃性地叫叫。
林璃放学要跟母亲联系，出门时会把手机藏在书包夹层，有时在公交车上无聊就会拿出来刷一会儿。
基本就是翻翻动态，还有网购一些好看的小玩意儿。
也许是下意识地不想被注意到，她看动态从来不点开，也不给人点赞。
别人估计都把她看作列表里“躺尸”的那一类。
把酸奶放到桌面，林璃准备先去趟厕所，一出门，便撞见一片清脆的说笑声。
下意识扭头。
唐青函众星捧月般被簇拥在几个女生中间，正朝教室走来。很奇怪，她长相最为张扬，笑得却总比别人更矜持一些。
见林璃出来，她们也都顿了一下，停在门口给林璃让路。
不知是不是林璃的错觉，唐青函唇角的弧度骤然敛了一点。跟早上的表情有些相像。
气氛无端凝滞。林璃静静错开目光，反身去了厕所的方向。
走近厕所，刚好有人从里出来，隔间都没人。
林璃最近进了一间。
上完，门还没推，她听见外面有阵异常嘈杂的脚步声涌入，继而戛然而止。
林璃迟疑了下，一把推开门走出去。
“听说赵城在追你？”人群中的周璐璐盘着手逼近，一副要找茬的语气。
林璃冷静地看着对方，“我不认识这个人，”顿了顿，“也不认识你。”
旁边几个女生发出啧啧的嘲讽声，“长眼睛了吗，璐姐不认识？赵城的前女友！”
林璃身高有一米七出头，周璐璐走近后发现要微微仰头才能和林璃对视，又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更加凶狠，“看不出你还挺拽啊，平时装出那么一副乖乖女的样子故意勾引男人呢？”
“我告诉你，赵城是我的，我周璐璐看上的人，谁也不能碰！”
林璃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见周璐璐这么激动，正不知该怎么脱身。
身后的门倏然被不轻不重地踢开，一道甜美而铿锵有力的声线传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厕所里有人民币——”
众人表情一顿，都循声转过头。
“你的，我的，”唐青函越过林璃，踱步到周璐璐跟前，噗嗤一下笑出声，“好像真的有谁要争着抢一样。”
“你是唐青函？我在墙上见过你，”周璐璐看着笑得肆无忌惮的人，十分窝火，“你跟这个婊.子什么关系？少来碍事，不然我可不像那些傻逼男的一样怜香惜玉，连你也一块揍！”
唐青函看她几瞬，扯着唇角轻轻地笑，“好威风呀，果然被甩之后脾气就会变差。”
周璐璐脸顿时红了，鼻翼快速翕动，“你再说一遍！”
这件事永远是她的耻辱！
“瞧你这样，”唐青函往前两步，一手摁住周璐璐的肩，一手抬起，拨开周璐璐额前略长的刘海，直视着那一双火苗攒动的眼睛，压低声线，“要是赵城知道你现在正在为他冲锋陷阵，一定很感动，说不定还会回心转意呢。”说着，唇角明显上扬。
周璐璐鞋跟微动，往后退了一小步，心想这女的瞳孔好大，猫抓老鼠一样的眼神，看着瘆人。
“啊对了，赵城……我想想，”
唐青函松开手，挺直脊背，修长的食指点在太阳穴，认真思索了下，恍然大悟，“就是那个穿绿色球鞋，头发反光，喜欢把裤腿塞进袜子里每天准时在楼道拍篮球的那个？”
说到后面，她微微笑着看向了周璐璐，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以及一丝明显的戏谑。
周璐璐听完愣了好几秒，不免诧异唐青函是怎么用短短一句话精准概括出赵城身上所有让人难以忍受的点。
在此之前，赵城在她印象里还是个挺阳光俊朗的男孩，唯一的瑕疵就是前女友太多，不过她并不很反感，反倒觉得那为赵城增加了一种特殊的魅力。那些瑕疵还不至于碍她的眼。
周璐璐磨了磨牙，草了一声，觉得自己遭到了唐青函的耻笑。
她先是瞪了唐青函一眼，继而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慷慨模样，望向后面的林璃，“让给你了。”
话落便一挥手，带着人轰轰烈烈地出去了。
林璃听脚步声远去，回头看了眼，又把头转过来，唐青函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恭喜，“她说她让给你了。”
林璃沉默两秒，总是半敛的眼皮撑开，“我听见了。”
冷褐色的眼瞳，因睫毛太长，像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清冷又纯粹。
那是不参杂一丁点世俗欲望的眼神，以至于有种莫名的丧感。
和她柔美的外表形成极为强烈的反差。
唐青函猝不及防呼吸一滞，灵魂仿佛打了个颤。
“谢谢。”林璃又说。
唐青函眨了眨眼，抱手出去了。
女厕转眼又变得空荡荡的。
林璃兀自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先冲了冲手，又将被水浸得冰凉的掌心贴在脸颊，闭眼轻轻叹一口气。
说起来……长这么大，刚才还是她第一次被骂。
心情没有愤怒。
而是像一颗石子骤然投入无风的湖面。
一层层的涟漪荡开，荡开，然后又逐渐恢复到镜面般的平静。
回到教室，人零零星星多了一些。唐青函的位子依然是空的，不出意外整个午休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林璃拿纸巾将酸奶表面的水汽擦干，将新买的酸奶放到前排桌上，然后回位子写作业，睡觉。
预备铃将她从混混沌沌的梦境中唤醒。
林璃睁开眼，还是困，依旧偏着脑袋趴在胳膊肘上，睫毛半阖着，下意识往前看。
唐青函已经坐在了位子上，黄雪和陈佳韵提着奶茶兴冲冲从讲台穿过来和她讲话。
她竖起手指，朝她们轻轻嘘了一声。
周围一片都出奇的安静。
林璃又闭上了眼，沉溺在片刻的安宁中。
隐约又听见前方清甜的声线，“我不喝。”
林璃在上课前两分钟坐起来，取出书本，用冰凉的湿纸巾擦脸，意识逐渐清醒。
她托腮静悄悄瞥向前面，另只手攥着笔，却没有写字，指腹一下一下划过书页锋利的边缘。
假如对方突然转过来，她立即便能低眸装作看书的样子。
但直到上课，对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地回头跟她说些什么。
林璃收回目光。
哒的一下，粉色按动笔的笔尖弹出来。她开始听课。
数学算得上林璃最擅长的科目。尽管老师讲的已经会了，她还是听得认真。
她上课一直是这样，很少出神。
也许只有在上课的时候，她才感到自己的思绪和周围人是短暂地连在一起的。她潜意识地珍惜这种感觉。
“唐青函同学。”
讲台上的老师忽然看过来，“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问题。”
林璃瞥眼，这才发现唐青函没看黑板，脑袋一动不动，像在开小差。
不过这也不怎么奇怪，她上课本来也没几分钟认真的时间。
唐青函站起来，不慌不忙，带一丝迷茫地张望过去。旁边人立即低声提醒，“第三题！”
唐青函看向屏幕上的第三题，教室最后排都传来了“se”的气音。
她看向老师，“选C。”
数学老师姓秦，是个挺严肃的小老头，将底下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悦地一抿唇，“纪律，上课的纪律呢？！”
底下安静了。
秦老师实在生气，又不想显得太咄咄逼人，“青函同学，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坐在第一排，每天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现在还盯着一瓶奶看个不停，我真不明白现在的小姑娘，一瓶奶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是男朋友送的？”
下面一阵暧昧的笑。
林璃扣了扣指甲，垂下眼帘。听见唐青函回答，“是林璃送的，她忘了给我吸管。”
林璃微愣，继而瞧见了压在笔袋底下的透明吸管。
秦老师有些无语地笑了两下，“那林璃，你快把吸管给她，免得咱们这位新同学渴得连课都听不进去。”
林璃点头，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垂眼生硬地递出吸管。
唐青函勾了椅子坐下，接过吸管，噗的一下插进包装，攥着酸奶望向黑板。
她吸得很用力，原本锋利的侧脸一鼓一鼓，酸奶盒子都憋了下去，看上去不太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