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闯戏谑地挑了下眉。
庄柳啧了声，推人出门：“快走。”
他们没开车，庄柳就跟着乱晃，偶尔拍个照，吸溜完甜胚子奶茶，两人穿过沙井巷，拐进了鸠摩罗什寺。
寺里没什么人，偶有几人走过也是轻声低语。
天空很蓝，日头斜照着舍利塔，像是给塔身镀上了一层青灰的柔光。
塔尖高耸云端，如笔尖按在宣纸上，晕开一层扇形的白羽。
古寺自带的庄重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
香烛烟雾缭绕，周闯似是罩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庄柳跟在他身后，想起两人第二次见面也是在寺庙。
那天是周六，他前一晚喝了酒，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室友亮子从床上薅起来。
“哥们今儿告白，一个人去紧张，柳儿！柳爷！去给哥们壮个胆！要成了请你吃饭！”
“不缺饭。”庄柳起床气重，抬脚要踹。
“鲜啤！”亮子双手合十举到头顶，“一整扎！再加五斤麻小！”
“成交。”
宿舍剩余两人起哄——
“听者有份啊！”
“亮子，你叫柳儿去，不怕姜萌看上柳儿？”
“那性别不合适。是吧，柳儿？”
“我说呢，哥们早早起了都等不着亮哥哥叫我呢。”
几人知道庄柳的取向，关系好也不避讳。
庄柳闭着眼睛刷牙，闻言竖了个中指。
到了地方，庄柳在不远处候着，收到表白顺利的信号后，便一个人溜达去了。
下了阶梯，明黄的墙壁前烟雾缭绕，一道颀长的身影离了人群斜靠着柱子，衬衣袖子齐整地挽到手肘，指间夹着个熟悉的火柴盒。
庄柳暗自打了个响指，想到他估计是和女友来的，又耷拉了眉眼，正要躲，那人已经抬起头，眼神直直落在他脸上，扬了下眉。
庄柳走上前：“好巧。”
“周闯。”对方说，“A大的。”
庄柳装得跟刚听说似的：“闯荡的闯？”
“对。”
“庄柳，柳树的柳，”庄柳又补充，“你们隔壁C大的。”
“一个人？”周闯问。
“陪室友来的，他和女生告白，抓我来壮个胆。”
“成功了？这里求姻缘灵。”
“对，你呢？和对象一起？”
“好友。”周闯摇头。
“对象没空？”
周闯莫名，微弯了点腰问：“我就非得有个对象？”
庄柳垂着眼皮，正好瞧见他锁骨下方的痣，闻言他倏地抬眸：“你单身？”
周闯眸光微闪：“很奇怪？”
“不奇怪。”分了！机会来了！
庄柳笑笑：“单身好，我也单身。”
“周闯，撤了。”侧门有个男生朝周闯招手。
周闯应了声，低头说：“走了。”
“好，”庄柳看着他眼睛道，“闯哥，拜。”
周闯挑了下眉。
庄柳背过手：“你应该比我大两岁？该叫哥吧？”
周闯不置可否，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摆摆手走向同伴。
男生没等他到身前，就上前搭上他的肩，嚷嚷着：“导在群里发的消息看见没？又得喝酒——”
周闯回了句什么庄柳没听清，他死死盯着那只手臂，舌尖顶了下后槽牙。
“看啥呢柳儿？正缘来了？”亮子从台阶上蹦跶下来。
庄柳沉着脸，狠狠一甩：“爪子拿开。”
“吃炸药了？”亮子贱兮兮道，“嫉妒哥们脱单？”
“你对象呢？”庄柳冷哼。
“导师召唤，撤了。”亮子抬了下手机，“群里那两狗叫唤了，麻小走起。”
“导师？差点忘了，你对象A大的，”光束透过窗棂庄柳脸上，他虚虚抓了一把，嘴角的梨涡显现，“这寺庙挺灵。帮个忙，这顿我替你请了。”
【鲜灵餐厅302包厢。】
次日，庄柳到傍晚才知道具体位置，拦了辆出租车就往餐厅赶。
餐厅是导师让周闯定的，他约了几个毕业几年的学生，让周闯几人招待。
说是同门聚餐，其实就是给他们送点人脉。
社会上打拼几年的人精，被酒桌文化沁染得厉害。
一开始还装装样子，等导师一走，一个个都原形毕露——在外边伏低憋了气，好不容易遇着“小辈”，端架子也是驾轻就熟。
郑松是这里面最能拿乔的，手里行业内部的消息多，毫不客气挪到主位，偏生嘴巴闭得紧，一双吊梢眼高高挂着，谁都看不起。
周闯为了套点想要的讯息，喝了不少。
借着出去上洗手间的机会，他给餐厅老板塞了包烟，意有所指：“黑色那辆车拦了你们客人的路，每隔五分钟就进来找人挪。”
这种酒局，被叫起身几回，兴致也就散了。
老板和他相熟，点头表示明白。
不料五分钟没到，庄柳先闯了进来，直冲着主位道：“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我先自罚三杯。”
也不等人反应，他抄起周闯面前的酒瓶就吹了。
“你谁？”郑松睥他，大着舌头嚷。
“师兄，我小庄！齐老师派我来给各位师兄师姐喝一杯，不过路上堵车来太晚了。”庄柳又连喝三杯，挤到两人中间，“周师兄，你往那挪挪。”
周闯挑了下眉，给他腾出个位置，门被推开个缝，他暗中摆摆手示意老板不用了。
“确定是齐老师的学生？”郑松有些怀疑，“认识我？”
膝盖在桌下被撞了下，周闯轻笑：“齐老师一直挂在嘴边的郑松师兄，小师弟不是见过照片？”
“哦——对对对，郑师兄，看我这眼神！该罚！该罚！”庄柳举杯，“郑师兄，我干了！您随意！”
周闯迤迤然靠向椅背，看着庄柳一杯接着一杯逮着郑松一个人敬。
这人也不说漂亮话，硬喝，自己三杯对方一杯，没一会郑松就趴倒在桌不省人事，他却连脸色都没变，扭头看向自己吹了下刘海。
周闯面上不显，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下。
席上就剩他们两个清醒的，把一群醉倒的人送上车是个体力活。
关上车门，两人累得直接瘫坐在台阶上。
“嘿！接着！”老板探出身子，扔过来两瓶水。
周闯递给庄柳一瓶：“多谢。”
“客气，”庄柳主动说，“我在隔壁包间，吃完准备走，在门外看你样子估计是喝多了，就进来看看。”
“真巧。”周闯看了他一眼。
“是说，闯哥，咱这缘分不浅。”庄柳回。
“知道我导师姓齐？”
庄柳愣了下，转瞬笑开：“这不之前路过的时候听见你们喊了。”
“听力不错。”
“哈哈，是吧。”
“改天请你吃饭，”周闯按了按太阳穴，拿出手机，“我来叫车，你先回。”
“你呢？”
“联系了舍友过来接。”
“哦，那我陪你等。”
周闯看向他，对方眼神挺坦荡地说：“反正回去也无聊。”
他收起手机：“酒量这么好？”
“从小酒缸里泡大的。三四岁的时候，我爸就用筷子蘸着酒给我尝味道。”
“家里长辈没意见？”
“当然有！我妈和我爷追着他骂，我爸就偷偷喂，再大点，我就自己偷着喝……”
前两回见面这人都端得成熟，这会儿说起家里的事情倒是健谈。
周闯撑着额头，侧头看着他，庄柳穿了件浅绿衬衣，双手撑到身后，窄腰挺得直溜溜的，像苏堤上一排排柳树，生机盎然的。
“怎么？”庄柳停下来，“我话太多了？”
“没有，”一瓶水喝下去，嗓子也还是黏糊，周闯轻咳了声，“挺有趣。”
庄柳笑起来：“那我继续说……”
周闯眯了下眼，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微凉的手指戳在他嘴角：“你有梨涡？
“啊？哦。咳咳，对，”庄柳扭过脸，“这边还有一个，这个深。”
“嗯。”周闯收回手。
庄柳嘴角落了下去，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开口道：“闯哥。”
“嗯？”
“听说你要找房子？”
周闯侧眸：“上哪听说的？”
“就……我室友他对象是你们学校的，他对象闺蜜的对象和你一个宿舍楼的，听你宿舍的人说的。”
“这关系够绕，”周闯盯着他看，看人耳朵都红了，才慢悠悠顺着问，“你有合适的？”
“看你有什么要求。”
“朝南，安静，到市区和学校都方便。”
“那你……”庄柳顿了下，“介意合租吗？”
和在阳台初遇的那晚不同，这天的月光清凌凌的，照出眼前这人平静神色下暗涌的期待。
原本只打算独居的周闯松了口：“室友可靠就不介意。”
“那闯哥看我可靠么？”
三天后，周闯去看房子，庄柳跟在他身后念叨：“本来跟我合租的是我学长，前阵子刚搬走，我正愁没人分担房租……”
周闯转过头看他，他眨眨眼 ：“你放心！没有中介费！”
“有也是应该，”周闯扫了一圈客厅，“你室友就是前几天告白成功那位？”
“……对，前室友。”
“你住这多久了？”周闯往里走。
“一年，”庄柳给他介绍，“这是我的房间。”
房间拉着窗帘，黑漆漆一片，周闯问：“不方便开灯看看？”
“方便。”庄柳往里挪。
周闯倚着门，手指在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火柴盒，等了半天，灯光才亮起。
“有点乱，别介意。”
房间角落堆着几个置物箱，衣柜半开着，周闯瞥了眼，里面空荡荡的，又问：“有厨房么？”
“有。”庄柳出来后右转，走了几步又退出来，推开左手边的门，“在这。”
周闯看着他：“洗手间？”
“有，”庄柳抬脚又停下来，“你的房间是主卧，里面有。”
周闯低下头牵了下唇角。
庄柳问：“满意么？闯哥。”
周闯点头：“还行。”
“那……租么？”
周闯没回，转了话题：“还没请你吃饭。”
“不着急，先看房子。”
周闯摊开手：“钥匙。”
“你决定租了？”庄柳立马把手里那串放到他掌心。
周闯给他转了账：“火锅？还是烧烤？”
“火锅！”
铜火锅里翻滚着热浪，面上铺了一层黄白相间的发菜卷，庄柳连吃几块，烫得直呼气。
从鸠摩罗什寺出来，两人到凉州城楼逛了圈，他肚子里那点存货早耗完了，又一个油糕落肚，才抽空看了眼对面。
见周闯拨了一盘牛肉进锅里，他长叹一声：“相煎何太急啊——”
周闯觑他：“没完了？”
“我这是夸你学牛叫学得像。”庄柳拿着漏勺在锅里捞了下，见是片菜叶子又放回去。
“吃了。”周闯又给他夹到碗里。
庄柳瞪他一眼，勉强吃了。
一顿火锅下来，他自己捞肉，周闯一直给他夹蔬菜，拒绝不成，他甩了脸色：“我不喜欢吃，你有完没完？”
周闯收回手，揉了下后肩，看他一眼，没再有动作。
回去路上下起了小雨，周闯进便利店买伞，店门口一旁的角落缩着个佝偻的身影，身前铺了零散的水果。
“买点么小伙子？这梨便宜！”
冷风激起战栗，庄柳不忍，走过去见没剩多少，说全要了。
刚要付款，周闯出来拉了他就走。
庄柳甩开他：“你干吗！”
“都是坏果。”周闯平静地望着他。
“我知道，别管我。”
一路再无话，到了房门口，周闯开口：“待会拿药油过来……”
“不用。”
庄柳甩上门，房内明亮的光线像是面镜子，将手里的坏果照了个透，手一扬，一整袋咚地进了垃圾桶。
身上一股火锅味，他进去洗了个澡，出来刚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
小光：【老大！我刚看见秃秃和晟成的对接人上了一辆车！】
同时间，门被敲响。
庄柳沉着脸拉开门：“周闯，我说了，别管我。”
“找你帮忙。”
周闯拿着药油挤进房间，背对着他撩起衣服，右侧肩胛骨附近赫然有一整片的青紫。
庄柳眼神一凛，快步走过去：“怎么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