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小朵乌云瞬间被这嗓音冲散，凌烟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惊喜而又带有一丝急迫地回头，看到了那个刚刚还只属于舞台的少年。
“我以为你没有看见我。”他的尾音中有股压抑不住的雀跃。
“你刚来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很特别。”少年熟络地拉开凌烟旁边的座椅，坐了下来，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放松地递着亮屏的手机，侧看着凌烟，调侃道：“哥哥，第三次了，这次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了吗？”
凌烟心跳猛地停滞了一拍，他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开始扫码，浅笑道：“没想到你还记得。”
清吧内的信号有些卡顿，屏幕中的圆圈转了许久才弹出个人信息的界面：头像是一朵卡通涂鸦的云，昵称则是一个云朵的emoji表情。
还真是非常统一，凌烟在心底悄悄嘀咕道。
添加邀请发送的下一秒好友便成功通过，在改备注的过程中他错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个性签名是一个点“.”，朋友圈却是空空如也。这让凌烟有些意外。
“说起来，上次太匆忙了，我还想问你的名字究竟是哪几个字，现在看来不需要问了。”少年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个人信息界面上清晰地展示着凌烟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样子是在某个山顶上拍下的日落，昵称则是一本正经地写着两个字真名：“凌烟”。
“凌、烟。”少年鹦鹉学舌般的念叨道，“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很好听的名字。”
凌烟没有反驳，他自顾自地点开了好友备注栏，开口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留宿的宿、云朵的云，很好记。”宿云眉眼弯弯，那颗小虎牙再次若隐若现。
删除完原昵称，凌烟小心翼翼地敲下了“奇怪的小孩”五个字，犹豫片刻又将它全部删除，最后打下“小骗子”。
保存。
“你给我改的什么备注？给我看看——”宿云自来熟地就把脑袋凑了过去，刚要得逞就被凌烟眼疾手快地收走了手机，熄屏扣在了桌面上，一气呵成。
“好吧～小气鬼。”宿云撇了撇嘴，开始划拉自己的手机，“你的朋友圈好多风景照哇，都是自己拍的吗？你好喜欢拍照。”
看到对方点了点头默认，让宿云默默在心底里记住了这个信息。
“想喝点什么其它的吗？我有员工福利，我请你。”宿云说着说着就自然地从凌烟买的小吃筐里拿了个薯片开始嚼。
“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喝吧。”注意到宿云在偷吃的凌烟把小吃筐悄悄往对方那里推了推。
“嗯......你等我一下。”宿云吃完了手中的薯片，拍了拍手觉得不够干净又拿了张纸，走之前仍然不太放心又叮嘱道，“很快的，一定要等我嗷！”
半杯白开水下肚的功夫，宿云就笑嘻嘻地端着一个装满饮品的高球杯回来，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凌烟的面前，似乎是害怕饮品的层次被破坏。
“我请你喝，这是无酒精的饮品，是我自己调的。”他一副求夸奖的样子。
玻璃杯中的饮品由下往上呈现出橙红至柠檬黄的渐变，悬浮的大颗冰块上漂浮着半片橙子，许多细小的气泡不停地冒出证明着它的主要成分是最简易的汽水。
“你还会调酒？”凌烟轻握住眼前的高球杯，杯壁上的冷凝水浸湿了他的手掌，稍感冰凉。
他记得酒单上的价格都不便宜，总觉得还是不太妥，于是温言细语道：“你们员工福利是怎么算的？我还是自己付吧，不能让你吃亏。”
“啊——好吧，看来计划失败了。”宿云把整个头都后仰，磕在椅子的靠背最上方，假装叹息道，“我还准备等你喝下第一口就立马讹你钱呢，果然骗不到严谨小心的人啊——”
“小骗子。”凌烟小声嘀咕道，漆黑的环境下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愉悦而上扬的唇角。
“不过我也不收多了，看在你给我吃薯片的份上，我就给你打个折吧。你知道的，一块钱就好。”
“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储钱罐里的硬币在以惊人的速度进行消耗，每次新的硬币都没捂上一个星期就被你顺走了。”凌烟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手还是将那枚硬币送了出去。
“冤枉啊哥哥，”宿云捏住那枚硬币举起，借助微弱的氛围灯端详着，“我一共才见你三面，就顺走了三枚硬币，还是正当合法，怎么就飞速消耗了？这个锅我不背。”
“我认识你一个星期就少了三个硬币，这个速度还不够快么？要知道我以前一个月都不一定换一个硬币。”
“好啦哥哥，别说我了，你快喝一口试试，看看好不好喝。”宿云冲着杯子努了努嘴，最后趴在桌子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凌烟。
酒杯中的冰块因为搁置太久又化了不少，凝结的水珠已布满整个杯身，汇集流下，在桌面上留下了完整的圆圈水渍。
嘴唇贴上杯沿，微满的液体只需要略微倾斜就能湿润唇珠，破碎的气泡沙沙作响。
第一口下去非常清爽，紧接着是菠萝的酸酸、橙子的甘甜、柠檬的酸涩混杂口中，让人似置身于热带沙滩，浪花朵朵，海风宜人。
连续吞饮，气泡水的口感就会在口腔和咽喉中微微炸开，刺激着感官，令人于沉沦中清醒半分。
“哥哥，你知道吗？”宿云就着趴在手上的姿势，声音闷闷的带点沙哑地调戏道，“这杯饮品有官方的名字，Cinderella，灰姑娘。”
凌烟刚准备放下饮品的手突然停滞，随后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向下，带着些强迫症地将玻璃杯放回了桌子上的水圈内。
手指刚要从玻璃杯撤离就被一个不知从什么时候悄悄挪动而来的手盖住。
握得不紧，凌烟随时可以撤离，但他就这么容忍着这个强盗肆意地感受他手背的每一个部分。
越发放肆的手指强势地钻入他的指缝，交叠的双手在水珠的作用下变得湿滑难耐。
“这杯饮品热门的原因就是即便没有酒精的添加，它仍能让享用之人感受到午夜的魔法，仅仅是气泡水也能产生醉溺的感觉。”
“哥哥，24点还差几个小时，灰姑娘的魔法仍未消失。不如——在魔法散尽之前，心甘情愿地被我拐走吧。”
明明手中紧贴的是盛有冰块发凉的玻璃杯，凌烟却觉得手心发烫。暧昧的氛围下后背渗出薄汗，他紧抿下唇，视野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惹人发昏。
台上的歌手明明在温柔细语地唱着民谣，环绕式音响下他却还能清晰地聆听着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像是歌手背后一个不称职的鼓手，跌跌撞撞、有些笨拙。
“谢谢——”
一曲不知何时结束，凌乱而轰鸣的掌声与少许尖叫将凌烟猛然拉回现实，他条件反射地抽出已经被水泡得指尖褶皱的手。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玻璃杯都变得不稳，摇摇晃晃又再度站直，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谢谢你今晚请我喝东西。”凌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唱歌很好听。”
他来不及擦去手掌的水珠就站起身来，准备逃离这个会让人迷失方向的幻境。但一双手又放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按回了座位。
宿云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轻快地说道：“饮料还没喝完呢，别浪费啊哥哥。别担心，你慢慢喝就好，我不打扰你啦，我要去台上换班了。”
凌烟不敢回头目送宿云的离去，他只是直愣愣地坐在那里，感知到对方的气息消失后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他重新端起那杯魔法饮品，放置太久已经让原本的气泡几乎消失殆尽，冰块的融化也让这味道淡了三分。第一口下去就是寡淡的白水，这是纯纯由冰块融化造成的分层。
舍不得浪费，他就这么咕咚咕咚地将它一饮而尽，留下几颗不规则的冰块在杯底，孤单而又清冷。
他悄悄起身，走在整个屋子的最后方，就这么贴着墙壁绕一大圈回到了门口。经过靠中间的位置时，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宿云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直到走出清吧，夜晚的凉风钻入他的衣领，蒸发一直没法干涸的汗液，迎来几丝清凉，凌烟才觉得得以喘息片刻。
房檐上的风铃响动依旧，宣告着灰姑娘身上魔法的散尽。
凌烟掏出手机，解锁后是因为匆忙熄屏而没有来得及关闭界面，写有“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的白色对话框悬挂在最上方。
他点开打字界面，斟酌后敲下：我先走了，天晚，你回家也注意安全。
发送的瞬间那个略显幼稚的涂鸦云朵头像就立马弹出：好，晚安。
小骗子：［小狗挥手表情包］
虽说是加了手机好友，可这小骗子真就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聊天的对话框逐渐淹没在各种工作消息之中，沉入了海底。
作者有话说:
【引用】
1.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出自陆游的《长相思·面苍然》
2. “晓云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出自李煜的《喜迁莺·晓月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