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阻拦何清去做想做的事，因而他是如何联系上易明月的，我亦不得而知。只记得那日我在一家甜品店面试，何清就带着易明月走了进来。
“何清哥！我要吃提拉米苏！”
何清宠溺地说好。钱夹里抽出一张百元纸钞递给她，她就蹦蹦跳跳地来了前台。一双大眼睛望着玻璃柜里的精致蛋糕，扑闪扑闪，像蝴蝶。
“啊，是你！”她看到我，并不掩饰惊讶：“你是那个，那个RE的——”
“陈茉。彝族人。”
她愣了愣，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加后半句。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原来那天我跟张景恒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啊。”
我说嗯。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对我说句抱歉。
“所以，想要哪一款？”我问她。视线避开何清，以免醋意在心头泛滥不止。
“就这个提拉米苏黑森林吧！”她笑起来：“何清哥，怪不得你要带我来这儿呢！原来是茉茉在这儿，你想蹭人家便宜是不是？”
老板看了我一眼。多日被拒的面试经验告诉我，这时候一定要表现得公私分明，毕竟没人愿意自己招来的店员把店里的东西给朋友白嫖。我在心里暗叹易明月这句话给我带来不小的麻烦，抬头却又见她一脸澄澈，想开的确是无心之言，便也只能打个圆场，正常结了帐。
好说歹说，面试算是过了，老板同意让我在这里试用一个月。我刚松了口气，何清便出门接电话去了。下一秒，收到一条他的短信：
“我和明月只是朋友，你别多想。”
我没回复。我自然知道他和易明月在事实上并不是什么情侣关系，但他是否有在刻意给易明月营造“暧昧关系”的假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茉茉哥？”兴许是何清不在，易明月有些无聊，便来找我搭话：“我哥说好久没见到你打比赛了，你最近在干什么呀？以后还打不打？”
“要打的吧，应该。”
“嘿嘿，我也是这么跟我哥说的。肯定只是因为太累了要休息，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我没说话。余光瞥见她手边的文件袋。透明的，让人一眼就能知道里头是类似签约合同一类的东西。
“这是？”我问。她也不避讳，大大方方把合同拿出来给我看：
“是何清哥给我推荐的网红公司。说是签约了立马就能拿到二十万的签约奖励，以后就能自食其力，不用再靠我哥养活了。”
“网红……可你还在上学吧？”
“嗯？看来何清哥没和你说过我呀。”她笑着，切下一块蛋糕分给我：“我家是农村的，爸爸走得早，妈得了癌症，一直都是哥哥一个人在打工赚钱。我学习不好，想着干脆就不混日子了，就跟哥哥一起来北京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收银员、服务员之类的吧。兼职全职都有，什么能挣钱我就做什么。”
“……这样。”
我默默翻开她的合同，晦涩难懂，却在尾页看到一段话：
“乙方约定成为甲方名下艺人，依甲方安排展开演艺活动。此条约有效期为二十年，若乙方提前解约，则须支付签约奖励的五十倍金额作为违约金。”
我一愣。把这段话拿给她看，生怕她不懂事，被蒙骗。可她却并不在意，拿起笔，坦然地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字。
“二十年的合同，一千万的违约金，你说签就签？你知不知道一千万是什么概念，二十年又有多久？！”
“我今年十五岁。”她仍旧笑：“何清哥说我还没成年，所以到十八岁的三年里，公司对我提供免费的教育和培训，合同从十八岁才开始生效。再过二十年我才三十八岁，也不老嘛。况且一千万是违约金，只要我不解约不就好了？”
“你就不怕公司对你——”
“那又怎么样呢？我哥十二岁就在村子里给人做劳工，给爹赚丧葬费，给娘凑医药费，给我挣学费、生活费，一直到今天，都有六年了。公司就算要对我做什么，大不了就是累点，再怎么也没有哥辛苦。”
“……”
“况且，茉茉哥，村里人总说我漂亮，每年都有媒婆上门来要把我嫁给谁家男人。可我拒绝之后，她们就骂我，骂我自视甚高，不过一张脸还能看，真以为漂亮能当饭吃。”她咬下一口提拉米苏，一双眼睛对着我眨呀眨：
“我讨厌她们。所以我选择何清哥给我的这条路。她们看不惯我，那我就告诉她们，在我这里，漂亮，就是可以当饭吃。”
我再说不出什么了。最后的最后，我只问了她一句。
“易山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轻轻竖起手指，几分俏皮：
“我哥不知道。所以茉茉哥，要替我保密哦。”
何清得手了。他把易明月签到了阮明全的公司名下，杀了易山个猝不及防。据说TU的老板对易山有恩，易山得知易明月被何清“蒙骗”的当日大发雷霆，跟何清狠狠打了一架。若不是易明月从旁相劝，何清应该要去医院躺几天。但最后他还是放心不下易明月，TU的老板也不愿难为易山，只说TU永远为他留一个位置，便放易山走了。
阮明全很快就办了一场欢迎晚会。即便中单和打野还没有着落，他还是叫上了易山、何清还有我，把我们三个放在一桌上，给我们灌输一些从此以后就是一个战队的人、要团结友爱之类的鬼话。何清算是捧着他，我和易山在旁，一语不发。
“那，我也不多唠叨了。”阮明全举起酒杯：“我敬易山你一杯。能有你这么优秀的队员加入RE是我的荣幸。当然，也感谢小何清。要是没有你，我恐怕要和易山无缘咯。”
一群人不情不愿举起杯。阮明全笑着说起祝词，门却被人推开。
“RE的人都还没到齐，现在庆祝，怕是有点早吧。”
又是那个温柔却饱含着怒意的声音。回头看去，阮明安就站在门外。他身边还带了一个人：
“这是原TU的AD，张景恒。”他说：“无畏一区排位第一的全能型AD，有意加入RE。合同已经签好，今天开始，景恒也是RE的一员。”
张景恒做了几句场面话。瞥了一眼何清，径自在易山身边坐下。安抚几句易山，又和我问了句：
“Moli，很高兴成为你的AD。”
阮明全跟何清都变了脸色。何清不语，坐在我和他中间。阮明全则把酒杯重重一放，质问阮明安：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RE已经有一个AD了，干什么又找一个过来？”
“对一个战队而言，强者自然是越多越好。景恒是一区最强的AD，此前在网吧赛上的表现也有目共睹。他愿意来RE，那应该是RE的荣幸才对。”
“可——”
“明全。”阮明安打断了阮明全的话。人是笑着的，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战队是用来拿冠军、用来挣钱的。你要胡闹，可以，但也要有个度。况且，既然这个战队是家里出的钱来资助，那我就希望你弄清楚，这个战队，到底是谁说了算。”
阮明全不说话了，整张桌子上的气氛跌至冰点。但阮明安并不为所动，轻挽袖口，夹起餐桌最中央的黑松露：
“安愿的松露北京闻名。大家肯赏脸，我自然也不能亏待大家。各位，请随意。”
而后，一筷黑松露落进我面前的餐盘。偏过头，就见阮明安正望着我，一双眼幽邃又深沉：“上次见你，没来得及和你做正式的问侯。所幸今天有缘，能再得见你一面。”
“您过奖。”我笨拙地说出一句谦辞：“抱歉，您的衣服我忘了带来……”
“一件衣服而已，不必挂怀。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名字是叫陈茉？”
“嗯，陈茉。”
“陈茉、茉莉。很好听的名字。”他笑着，为我温上一杯清酒：
“那，就算是为我们的重逢。小茉莉，我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