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队训练还是照常进行。只是没有蒋嵩在。
阳光甚是刺眼，二三年级的学长们已经在操场上跑步热身。颜色分明没有温度，但朝溪觉得学长们白底红边的训练服正像火一样燃烧着。
真好看啊。朝溪这么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领到队服呢？
如果蒋嵩在就好了啊。如果能跟他组成搭档上场比赛就好了啊。如果……
“朝溪！”
“朝溪？”
被教练叫了第二次之后，朝溪才从回忆与烦恼的水潭中猛地抬起头来。
他慌张地看向教练，连忙答道：“到！”
只见教练一句话没说，将目光从手上的文件夹——大概是选手档案一类的——上移开，单个眉毛上挑着，用一种好像是嫌弃又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朝溪。
仿佛在说第一天报道站着站着就能走神真是不可思议。
朝溪紧抿嘴唇，感觉脊背发凉。他甚至听到自己旁边的人噗嗤笑了一声。想瞪他一眼，却没胆量在教练的目光下转过头。
“你多跑五圈，朝溪。”教练把手里的档案合上，冲一边领队的学生教练员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带队跑圈。
说是让学生教练员“带队”，但这个队只有三个人。朝溪，还有另外两个一年级新生。
这新生的人数也太少了吧，他边跑边这样想着。
更何况，里面还有一个看上去很像小混混的人。朝溪并不想以貌取人，但那个小混混理着和尚头，身材很壮，右边从眉骨连着头皮有一条目测快十公分的伤疤，要是手上再拿上棒球棍，真的是一副不良少年要去街头揍人的既视感。
由于刚刚一直在走神，朝溪完全没听到自己这两位一年级队友叫什么名字。
已经跑过了很多圈，朝溪并没有数着这是第几圈，只觉得阳光晒得脸颊滚烫，气温与体温好像持续在升高似的，他热得拉开长袖运动服的拉链，把袖子挽得很高。
“这样的配速还可以吧？”那个模样很干练的学生教练员跑到朝溪一侧，与他并排。
朝溪点点头，冲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我叫百九，一百的百，九十九的九，”百九轻微喘着，笑着对朝溪说，“一会你多跑完五圈，来室内训练馆找我喔。”
百九没有穿着校棒球队的训练服，也没有穿校服，是穿着自己的运动衣。总的来说，是个很精干的人，看着不像棒球队的，倒像是练田径的选手。
临走时，百九还悄悄跟朝溪讲，就算少跑几圈也没关系，他不会跟教练打小报告。
真是个好人啊。朝溪乐了，虽然他并没有想偷懒的意思。
毕竟刚入队第一天就给教练留下了一个这么不靠谱的第一印象，朝溪要反省反省自己，其次就是他也想用跑步来换换脑子。
——不要总想着蒋嵩。
反正他也只是个背叛棒球的家伙。
说是不想蒋嵩，结果又想了一堆有的没的，朝溪又是一阵恼火。
想曹操曹操到，朝溪在跑到第五圈最后一百米时，他看到操场出口处站着一个左手举着水杯，右手举着毛巾的，穿着制服的帅哥。
靠！蒋嵩！
朝溪丧失了百米冲刺的欲望，平稳地跑了过去。
“辛苦啦。”蒋嵩眯眼笑着，好像跟中午冷酷无情拒绝棒球邀约的他完全不是一个人似的，将毛巾和水杯递给朝溪。
接过水杯的朝溪大口的喝着，另一手用毛巾擦着脖子上和额头上的汗。
他喝足了水，看着态度很诡异的蒋嵩说：“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棒球场的附属操场吧，你是来打棒球的吗？”
蒋嵩看着朝溪，神情意味不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说了两个字：“不打。”
“来都来了，投几球吧。”朝溪跟蒋嵩一起往室内训练馆走去，在此期间的朝溪一直都像烦人小广告一样招呼着蒋嵩来投球。
“你忍心让穿皮鞋打领带的我做剧烈运动吗？”不知道是不是被问得烦了，蒋嵩有点虚与委蛇。
明白希望渺茫，朝溪的情绪没法高涨起来，终于对蒋嵩说：“这里是棒球场，不打棒球的话就赶紧离开吧。”
“那可不行，今天结束之前，我都是你的专属学长，”蒋嵩率先走进室内训练馆，往里探了探头，像是在找什么人，“我有责任好好照顾学弟。”
这个室内馆看起来相当崭新，满眼都是绿色，看起来容量很大。教练和一些内野手在面积最大的空地处练习着接球，朝溪能听到一声声金属球棒接触棒球的清脆声响。
“哟，你怎么来了？”百九看到了蒋嵩，好像有点惊讶。
两人击了个掌，一副关系很铁的样子。
蒋嵩看了一眼旁边的朝溪，百九好像瞬间就明白了：“哦，专属学长。还挺巧的。”
“学长好，”朝溪一直没插上话，这才跟百九打了声招呼，“专属……学长？”
“就我们二年级的，今天带新生，”蒋嵩指了指自己跟百九，“我们私下都管这个制度叫专属学长。”
“哦……”朝溪点点头，对百九说，“那学长，我们赶快开始训练吧。”
“诶呦，太乖了，”百九一副很开心的模样，“不像那个潘虎，已经要把我气死。”
“怎么了？”蒋嵩问，“潘虎是？”
“新生，”百九一把捋住头发，眼神一横，好像是在模仿那个和尚头混混似的，“我只练打击——他这么说的，说完就跑去发球机那边了，完全不理我。”
鉴于百九学长模仿得过于惟妙惟肖，朝溪很努力抿住嘴才没有笑出声。
“不过那小子……真的很能打啊。”百九空手做了一个握棒球棒的姿势，“我开始明白教练为什么选他入队了。”
“我可以也去打发球机吗？”朝溪蠢蠢欲动，每个毛孔都在说着好想大力挥棒。
“现在不可以，”百九双手交错在胸前比了一个叉，“我看了你今年春天的选拔考核的各项成绩，都还挺不错的，今天下午先做一点核心体能训练，然后我找其他的教练员帮你练一下技术动作，或者有机会能找到林树学长的话……”
自顾自地说了一通的百九拿起地上的一个文件夹，从里面取了一页纸出来，递给朝溪，说：“你今天的训练菜单，好好做完就让你摸棒球。”
接过那张纸，朝溪看了看上面的字，令他惊讶的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朝溪的名字——是为他专门设计的体能训练清单。
“这是你做的？好专业啊，”朝溪不禁觉得佩服，“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吗？”
“应付你们几个小鬼绰绰有余了，”百九这样说着，目光一直是炯炯有神，给人一种看上去就非常可靠的样子，“毕竟我只负责你们体能训练，其他关于棒球的内容是别的教练员负责的。”
“别的教练员？”朝溪问。
“嗯，他们现在应该在室外呢，跟外野手们在一起。”百九随意地答道。
“那我们现在要开始训练吗？”朝溪一边活动着肩关节一边说着。
“稍等会儿吧，”百九插着腰站着，“体能馆被他们舞蹈队占着。”
朝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蒋嵩，对他说：“你怎么还在……你去干点你自己的事不好吗？反正你又不打棒球了。”
“你等会儿，”百九突然打断，有点疑惑地看着朝溪和蒋嵩，“‘不打棒球了’？蒋嵩你之前还打棒球？”
听了百九的话，蒋嵩深吸一口气，但什么都没说，脸上又换上了那种意味不明的神色。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说了句：“走了。”
说完这话，蒋嵩扭头离开了，但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看着这种情况，百九面露疑惑地看着朝溪，不解的问：“什么情况？”
虽然对蒋嵩放弃棒球这回事心有余怒，朝溪觉得刚刚好像是当众戳穿了他的小秘密似的，于是有一丝愧疚涌上心头。
但更多的可能还是不悦。
“百九学长……你跟蒋嵩是同班同学？”朝溪问道，也算是岔开话题，“你们关系很好的样子。”
百九点了点头，但仍穷追不舍：“你们以前认识啊？他打棒球？”
朝溪明白了心中的不悦源自于没人知道蒋嵩会打棒球这回事，明明是个棒球好手，还上了贝里克这种棒球强校，但此时此刻就好像全世界除了朝溪，就没有人知道蒋嵩是个多棒的选手。
在朝溪的设想里，现在的蒋嵩应该更万众瞩目才对。现实跟他的预想真是云泥之别，朝溪因为如此之大的心理落差而五味杂陈中。
明明那么强，明明那么有天赋。为什么会放弃呢？
怎么就放弃了呢。
浮现在朝溪眼前的，全部都是那张，一提到棒球就变得面无表情的蒋嵩的脸。而这张脸孔，正在一点点吞噬掉朝溪记忆中的蒋嵩的模样。
“我有点怕。”朝溪对百九说。
“怕什么？”
“怕蒋嵩真的再也不打棒球了。”朝溪说。
百九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成绩还不错，不靠棒球升学的话，也没问题的。”
可问题的关键可不在这，朝溪想着。
“如果你看过他投球的话，你就能理解我了。”朝溪盯着百九的眼睛，“他在浪费他的才能。”
“他要是真讨厌打棒球，也不能逼他打吧，”百九撇撇嘴，又自说自话地嘟囔了一句，“不过他要是真的很厉害，我得问问他。”
讨厌棒球？怎么可能。
朝溪暗自思忖，那是你没有见过蒋嵩从前的样子。他很想这么说。
会为了投出好球而跳起来欢呼的，那个一站上投手丘就会发光的蒋嵩，怎么会讨厌棒球呢？
如果说蒋嵩放弃棒球是因为不喜欢了，朝溪第一个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