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其实是一种胆小的动物。有时听到些风吹草动它们就会惊慌失措，不过它们其实很温顺。只要你不去招惹它们，它们就不会招惹你——
但疯牛是个例外。
忙碌了一天回到宿舍之后叶锦就将混合着牛粪味儿的外套脱了下来，又打开空调，随后终于可以痛快的冲个热水澡。
今天同住的室友回家了，叶锦很羡慕，因为他也已经差不多整整半年都没有回家了。
他老家离这里很远，所以他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地方。不过他很喜欢这里，没有那么多人，空气也很清新。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左眼角下还有一颗淡淡地泪痣。琥珀色的瞳孔闪着盈盈地光，就好像有两颗星星在他的眼眶中打转。
可美中不足地是，他的左脸处却有一道显眼的伤疤。将整张脸的温柔和灵气都毁了，倒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叶锦用清水冲了把脸，又下意识的用头发遮住了自己左脸处的伤疤。
做完这件事，他的表情终于没有那么严肃，心情也畅快了些。
这个伤疤已经跟了他很多年，从高中那个时候就有了，那道几乎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伤疤，原来都已经跟了他这么久了。
可叶锦有时却还是不习惯别人看他时那异样的眼神。
高中的时候，他曾经暗恋过一个富二代夏青，这个伤疤也跟夏青有关。
那时候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农村来的插班生，而他的同学大部分都是城市中产家庭的孩子，还有一些像是夏青这样的富二代，所以叶锦在他们之中总是会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他有时也会有些自卑，尤其是在沈云淮这样的人的面前。
那时候的夏青正在疯狂追求沈云淮，几乎闹得人尽皆知。而沈云淮也确实很优秀，不光成绩名列前茅，而且长得干净秀气，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他。
除了叶锦。
沈云淮跟他不一样，他什么都有。可他却什么都没有。
沈云淮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脆弱不堪。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到底是羡慕，还是妒忌。
他的这份“妒忌”一直藏在心里。后来他从朋友那里听来了一个传闻，沈云淮貌似跟高年级的学长谈恋爱了。
他就像一个小丑，信誓旦旦的觉得既然是沈云淮不要的东西，那么他就有机会。
他就那么不合时宜的在夏青面前表白，没想到却得到一阵嘲讽。
“搞什么啊你，照照镜子，你哪里配跟沈云淮比！”
夏青把它当做一个玩笑似的宣扬了出去。而他终于也成为了同学们的笑料——
一个妒忌别人又想要傍富二代的农村乡巴佬。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还真是傻。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他暗恋夏青，只有他自己以为自己藏的很好。
可是现在想想，叶锦觉得自己也只不过是当了一个笑料而已，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
他似乎也没有什么错。
就算他犯了错，也不至于要被毁容那么严重。
每只牛的身上都有不同的花纹，它们的角也是不同的。牛的世界里似乎并没有美丑之分，见了人也是一样，无论是谁，只要不去打扰它们，那它们就会安静的吃草。
叶锦还记得，事情的起因是沈云淮听说是自己造了他的黄谣。
大概是因为叶锦平时看向他时也总带着畏缩的光，所以沈云淮几乎没有查证就认定了这件事。
“叶锦，是不是你干的？”
来到教室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说几句话就吵了起来。旁边的人也都聚在一起看热闹，大家都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那个关于沈云淮的流言，这也令沈云淮更加怒不可遏。
他忘记了那天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的脸似乎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鲜血已经喷溅而出。
再后来，就是他被送到医院之后的事了……
沈云淮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甚至都没有去查证那个谣言到底是不是叶锦传出来的，只有叶锦自己知道，他没有做过那种事。
他讨厌叶锦，就如同叶锦讨厌他一样。叶锦觉得，就算自己去解释，沈云淮一定也不会相信他。
事情发生之后，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人同情叶锦。大家都像看热闹一样，偶尔开几句玩笑便过去了。毕竟是叶锦先招惹的别人，他落得这个下场应该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是他太不自量力了。
高中还没有读完，叶锦就退了学。虽然那时候他是家里的希望，可是他实在受不了那些人看到他脸上伤疤时那或是惊诧，或是嘲讽的眼神。
他随大流惯了，偶尔换了新的环境就会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更重要的是，别人越是拿异样的眼光瞧他，他就越是在乎自己那张破损的脸。
现在的他确实是太丑了，别人不喜欢看他也正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明白。
夏青后来怎么样他不知道，沈云淮有没有接受夏青的追求他也不知道，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从学校退学之后，家里人就催他赶紧找一份工作赚钱养家。毕竟，他还有一个弟弟要上学，父母也都是普通农民。而且，在叶锦和他父母的观念之中，人也是不能没有工作的。
他学历低，找份工作并不容易。他也找了几份儿能做得了的活儿，只不过因着那种这样或那样的眼神，他总是做不长久。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那就是在牧场里放牛。
牧场建在山上，位置很偏僻。坐公交车到市里也要两个多小时，就连到最近的快递站也需要二十分钟，交通十分不便。
不过这份工作也有想象不到的好处。山上空气很清新，视野开拓，工作的时候相对来说也很自由，而且人少。就那么几十号人，时间久了大家都熟了，也就没人在意叶锦脸上的伤疤了。
这里养了上千头奶牛，叶锦每天都要跟它们生活在一起。虽然牛拉的便便到处都是，一踩进去就会溅到脏水，可叶锦宁愿自己见到的是牛，也不愿是人。他讨厌见人，更讨厌别人总是盯着他看。
叶锦总想，牛是长得太大了，不然它这么温驯，应该会是一种很受欢迎的宠物。
因为离市区太远，山上的路也不好走，所以他们平时吃住都在场里。晚饭还是以前的白菜炖豆腐，再加两个馒头。虽然不丰盛，但毕竟不花钱，他也就很知足了。
叶锦觉得自己没有吃饱，他拿出一包饼干放在桌上，换了套干净的睡衣，打开手机想要放松一下。
山上的信号时好时坏，能不能连上网也全凭运气。
屏幕点亮，一条信息蹦了出来——
“儿子，这个月发工资了吧。转给我三千吧。”
叶锦叹了口气，手里的五千工资还没有捂热乎，就立刻被转走了一半。
弟弟要上学，所以要花钱，父母怕他乱花钱，说会把钱给他存着。但叶锦知道，平时弟弟总是爱惹事，他寄回家的钱都给弟弟填窟窿了。
不过他平时也花不到什么钱，就算只有两千块钱对于他来说也完全够用了。
他用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水珠，手指不经意的在手机页面翻找着。
因为在牧场里待的时间太久，叶锦总有一种自己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感觉，网络可以说是他与外界最频繁的联系。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也没什么他喜欢看的东西，新的一天里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叶锦刚放下手机，正想着要不要去接壶热水，可这时页面中却闪现出一个奇怪的人物。
叶锦的眼睛立刻黏在了页面上。
因为这个人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不是高中时划伤他脸的沈云淮么！
叶锦的手指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页面就找不到了。
还是那熟悉的轮廓，那张标准的鹅蛋脸。饱满的额头，清晰的下颌线，高而舒展地眉骨，如峰脊般笔直的鼻梁，还有那双微微挑起的瑞凤眼，上扬的唇角……似乎在向叶锦示威。
这张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不过看上去变得比以前成熟了些。
叶锦做贼心虚的点开了博主的页面，看到这个账号只发过三条视频。
一条是他在旅游时拍的一组照片；一条是他大学毕业时拍的视频；还有一条就是他工作之后刚刚拍的视频，也就是他刷到了这一条。
叶锦小心翼翼的观看着每一条视频，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可是他越看，心中却越不是滋味。
他很快的总结出了沈云淮现在的生活，重点大学毕业之后，他现在又顺利的成为了一名中学老师。
叶锦的表情似笑非笑，心中瞬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自己退学的时候，沈云淮在游山玩水；自己卖命找工作的时候，沈云淮在享受大学生活；自己活的灰头土脸，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与世隔绝的时候，沈云淮已经有了一份既体面又稳定的工作……
沈云淮现在的生活，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叶锦不服输的翻了翻视频底下的评论，他更是要气炸了！
虽然沈云淮只发了三条视频，可他已经有了几万粉丝。每条视频都有数千评论，而且都是夸沈云淮的！不是夸他帅，就是夸他的好学历……
叶锦的手都在颤抖。
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看不得别人好，只是看不得沈云淮过的比他好。毕竟叶锦觉得，自己变成如今这副颓废的样子，完全要归因于沈云淮和沈云淮在他脸上留下了那道疤痕。
如果不是因为沈云淮让他毁容，他就不会在高中辍学，那他就会上一所好的大学，有一份好的工作。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活着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自己愤怒的面孔应该很狰狞吧，就如同沈云淮当时看他时一样。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可他还记得，当时沈云淮看向他时那恶毒的眼神，跟视频里阳光开朗的人截然不同。
凭什么沈云淮过的比他好！不是说恶有恶报么，他怎么没有受到惩罚！
叶锦不理解，他也不甘心。
叶锦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在每一条夸赞沈云淮的评论下面都阴阳怪气一番，几乎把所有人都骂了个遍。
别人自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跳脚，只能用数倍恶毒的语言同样回复在他身上。
是的，在他的社交账号上一条视频都没有发过。
他的生活如此枯燥无聊，他自己也是，没什么好记录的。
叶锦似乎已经忘记了白天的辛苦，像个斗战胜佛一样几乎把几千条评论都回复了个遍。等他回的多了，很多人就反应过来——
这个人大概是有什么精神类疾病吧。
叶锦不想提高中时候的事，虽然如果这些人知道沈云淮的所作所为，或许就不会如此喜欢他了。但那是他的伤疤，一次次的揭开，伤害的都是他自己。
或许他应该把这件事情忘了，毕竟已经这么久了，他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记忆里。其他人都是这么说的。
但他们又哪里知道，叶锦在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会浮现这件事，他根本忘不了。其他人又怎么知道呢。
大概是他的行为太惹眼了，沈云淮甚至回复了他。但是叶锦这时候却又觉得没劲了，他觉得自己很虚弱。不是那种身体的虚弱，而是那种根本不想去面对沈云淮的虚弱。
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明明那么恨沈云淮，却又根本不想去面对他。
他幻想中的复仇应该是自己事业有成，而沈云淮诸事不顺，被夏青抛弃。他可以居高临下的去俯视沈云淮，甚至可以告诉他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可是，现实就不可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他奋斗多年，依旧只是个出卖体力的牛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