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记那年城墙上弹月琴的孔雀郎
慕容雪霄睁眼的时候，枕侧已没了人。清晨的光从窗户的缝隙洒落进来，他回了回神，才隐约听见窗外院子里应是有人在练剑。
许是想散散这屋里的味道，又怕晨起的凉风吹着屋内的人，窗户很贴心地只开了个缝，还刻意朝向床尾处。慕容雪霄在被子里尝试着舒展了下身体，一动弹便牵扯着腰臀和身体深处一阵酥麻酸疼，可从头到脚趾都有一种肆意放纵过的舒坦劲儿，让他在春日的晨光下整个人觉得暖洋洋的。
昨夜的萧凛竟是这等坦率直接，不知是不是多喝了些酒，不再那样克制和防备。他们二人毕竟从敌手做起，要转变到这一步属实不易。况且萧凛与其他人截然不同，满洛京的公子哥和皇亲贵胄，谁不是想看一个臣服的王子、昔日的苍南战神沦为玩物？可萧凛待他从不是玩弄，甚至不是征服，而是欣赏又提防、珍重又克制。
正如这五年间的每一次交锋一样，他们熟知彼此的战术，互有胜败却保有欣赏。他知道萧凛是个坚毅而磊落的敌手，一朝决意归降，也正是这人才足以做他信得过的盟友。更别说无论那张脸或是身材也都正中他的审美……
他只是没想到，萧凛在情事上会这样百般谨慎，一旦投入又如此这般……郑重。这份郑重像是昨夜那句带着乳名唤他时问的那声“疼不疼”，叫慕容雪霄难得地觉得心头空悬了一下。
叫他有些不知要如何对待了。
正胡思乱想间，屋门被推开。刚练完剑的萧凛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带着热气与汗珠，滚落的湿润在腰腹的旧伤口上流连。转身将剑放在桌上时，他后背露出的五指红痕彰显着昨夜自己的杰作，这番观赏叫侧躺在床榻上的慕容雪霄勾起了个懒洋洋的笑容，主动开了口：“一早醒来见你不在，还以为你跑了。”
“想跑，”萧凛放下剑便走到了床边坐下，伸手隔着被子虚搭在慕容雪霄后腰，“衣裳都坏了，跑不掉。”
慕容雪霄也是没料到他还能开这种玩笑，笑得弯了眼睛：“怎么一大早就去练剑？”
“太躁。”萧凛这次倒很诚实。
“那怎么办，”慕容雪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白玉似的手臂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的手腕，“还想邀你一同沐浴呢。”
“……”萧凛挑了下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屋外的敲门声响了。
阿布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比起平时的活泼，竟多了几分局促：“王爷，您吩咐的热水备好啦。”
听阿布叫的是“王爷”，慕容雪霄歪头看向床边的人，萧凛却扬声答：“好，你主子醒了，准备沐浴吧。”
不一会儿，阿布目不斜视地进来，跑着去预备沐浴用具，身后还跟着试图探头探脑的掠影，被萧凛的目光一扫，又偷笑着低下了头过去给阿布打下手。
慕容雪霄低声调侃：“还使唤起我的人来了。”
“是你要沐浴的。”萧凛收回手臂交叉抱于胸前，望着他轻轻勾起了唇角。
看着两个小的备完东西出了屋外，慕容雪霄索性一把掀开被子，全然不顾及昨晚身上留下的种种痕迹，只朝着萧凛伸出手：“那劳驾了。”
萧凛眼神一暗，这才俯下身来，一把将人捞起，大步流星朝着隔间屏风内的浴桶走去。
阿布备的热水温度适宜，慕容雪霄将略有疲乏的身体浸入水中，只觉得惬意极了，长舒一口气。
可还没彻底伸展开来，萧凛便也哗啦啦下了水。原本宽大的浴桶突然变得拥挤起来，桶中的水似乎也承载不了两个人的重量，扑腾地溢出桶沿，洒落地面。
这人还偏要折腾，太长的腿难以舒展，便只好从慕容雪霄身下穿过，岔开双腿从身后环抱起他揽入怀中，终于以这个姿势勉强将两人纳入浴桶之中。
慕容雪霄再次紧密地贴着萧凛的胸腹，感受着那水温和起伏的胸腔、耳边的热气，忍不住想笑，他捞起萧凛环在自己胸前的一只手，抬起来欣赏了一番自己昨夜留下的牙印，挑衅地问道：“这么着你就不燥了？”
萧凛在他耳边闷闷地答：“酒醒了，能忍住。”
话是这样说，可慕容雪霄明显感觉到身后抵着那处已经半硬的搏动。他坏心地蹭了一下，换来萧凛深吸一口气，随即，那双环住他前胸的手拈着他的乳头轻轻一捏，咬着他的耳朵道：“若你还想，我倒也不用忍。”
那双手逐步向下，在水下探索。在慕容雪霄忍不住抬起脖颈的一瞬，双唇被精准地含住，在呼吸交错间上下纠缠。下身又被对方握在手里把弄，他只觉得身体既乏力又敏感，后面那处穴口被抵着，若有若无的擦过，试探着想要进入。
可昨夜太磨人，后头的红肿尚未消退，他自己引的火不得不给人点甜头，只得伸手揽住萧凛的脖子，安抚似的回应这个吻。可对方却不得满足似的，在他舌尖反复搅弄着，亲出啧啧水声，让他想要开口，却立刻被吞没在细密的舔舐吸吮中，只发出呜咽的鼻音。
心跳声在水声之下漫开，如山间回响的战鼓，直到慕容雪霄终于艰难地喘着气将紧箍着自己的双臂和胸膛微微推开，赶紧叫停：“好阿凛……真不成了，休战吧。”
萧凛倒很听话，乖乖应声停下，却始终将他抱在怀里不撒手，喘息着将下巴搁在慕容雪霄肩侧，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平复着胸膛不住起伏的呼吸。
慕容雪霄想了想，决定转移下话题：“所以昨天喝了多少？”
“一整坛烬酝烧。”肩侧传来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看我跳个舞就这么……”慕容雪霄想调侃两句，可一侧头看到的萧凛专注的眼神。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昨夜那场舞是被裹挟而来的，只是看起来萧凛比慕容雪霄自己还要介意。
于是慕容雪霄没有继续，萧凛却沿着这话题问起了别的：“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屏风的？”
“应酬局去得多了，跟这些公子哥们闲话八卦，自然能听到许多有的没的信息。有的信息他们不当回事，我听来却觉得有用。只是跟着你那堂弟去了好几次晓月楼都没能得见此物，才知道是一般不拿出来展示的。”慕容雪霄笑着撩起桶中热水，“本想着难得这次景王来，或许会有机会，倒没想到机会还得靠自己造了。”
萧凛在他身后却是一阵沉默，半晌，他突然道：“其实我不止见过你跳舞，还见过你弹琴。”见慕容雪霄歪头思索，又补充道，“有一年两军休战的时候，你在城楼上。好像是一种伽罗四弦琴。”
“哦，是伽罗月弦琴。”慕容雪霄回想起来，“我奏得不算好，偶尔玩玩。好像是有一年新年，我们协议休战？”
“对，新年休战，我们的人在营地里唱歌，你突然在对面城楼上奏起琴，合着旋律，很好听。”
那一晚萧凛印象很深刻。
那个新年难得双方谈好，和平休战两日，营地里难得还准了每人一碗酒喝。朔方军多北方人，在苍南气候不惯，饮食不适，这天伙头军烧了肉备了北方人爱吃的饺子，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好饭。饭后不知谁牵头唱起了歌，初时还开些荤段子起哄，再后来却因为一曲思乡的长调，引得许多士兵不禁伤感起来，尤其是年纪小些的，更是有抑制不住情绪的。
当时朔方军统帅还是萧焕，他虽极通情理，但也觉一味放纵这类消极情绪于军心不佳。兄弟俩正商议如何引导下转变氛围时，却听见对面城楼上传来了一曲悠扬动听的小调。
曲子像是伽罗的乐曲，活泼而有节奏，像是春天里万物复苏的意味，逐渐吸引了这一头营地里众人的注意。一曲终了，各人情绪多有回复，这时乐曲又转了调子，竟是一首中原人家过新年时的拜年小曲。
士兵们哪个小时候不会唱这首歌？有人开始不自觉跟唱起来，声音越来越齐，应声而起，带得营地氛围渐渐回归欢乐。
这一切不过短短一刻，萧凛却望着对面城头月下那个抱着月弦琴的白色身影愣怔了半晌。
有一种无法形容，既陌生又熟悉的勾连牵引在他与这人之间。目力所及，他甚至能看到一袭白衣的慕容雪霄收了琴，向着他的方向微微一揖，而后拂袖而去。
白日的杀神，夜晚的琴师，对阵时是敌将，休战时却愿为对手悲伤的士兵奏一曲乐。
萧凛想，自己是不是还太年轻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种人？
那时的他只是说：“这人奇了。”
兄长萧焕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妙人。”
可正是这个人，数日后一箭险些要了他兄长的命。
“哦～原来那时就喜欢我弹的琴。”慕容雪霄听故事时调转了姿势，半靠半坐在桶中，面朝萧凛，一手支在桶壁边沿撑着额头，“可是不过几日，你就把我一枪掀下了马，还废了一条手臂。”
萧凛并不否认，却补充：“是在你一箭正中我大哥心口之后。”
慕容雪霄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所以说你这个人啊……”他有些会意萧凛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了。
果然萧凛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其实为彻查刺客主使也好，自证清白也罢，你得到推断即可，不需实证。所以一路至此，我常在想，你为的是什么？”
慕容雪霄直视着他：“那你想明白了吗？”
萧凛也望进对面这双眼，俯过身去撩起那银色长发，肯定地：“你在选边站。押宝下注，我是你落筹码的盘。”
热气蒸腾，两人距离呼吸可闻。
“这么讲多伤感情。”慕容雪霄伸手搭上对方脖颈，话里却是避重就轻。
他借着这势头想凑过去索吻，好绕开这并不适宜在温存过后的清晨反复讨论的话题，却没想到萧凛越过了这个吻，直接将他整个人拥进怀中，深深抱住。
却在他耳边温柔又像在警告：“阿勒古，我可以做你的筹码，但你得清楚我的底线——”
“是我大哥。”
怀抱越嵌越紧，他的语气却十分坚定。
心跳从连接着的胸膛传来，每一下跳动都稳定而有力，就像对方态度里的郑重。
慕容雪霄直觉应该好生接住这份心意，于是他伸手回抱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背。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