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想违约……我不允许。
可好不容易到了靖南王府，却恰恰好下起了大雨，小厮们赶忙撑起伞到门口迎接。萧凛自顾自下了马车，伸手接过下人递来的伞，招呼也不打就进了院子。
慕容雪霄本来还想跟他商量下今日的事，待要开口时才发现人已经走远。他心知这是还在生着气呢，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接过阿布递来的伞，也自行回了听松苑。
春雨来得急，连着风吹过来，只是进院的一段路就已经把人浇透。慕容雪霄身上还披着萧凛的大氅，但身上衣物轻薄，衣摆被风雨一淋，几步路就都湿了，加之先前在晓月楼里一番荒唐，本来也觉得身上黏腻。刚一回到屋里，阿布便赶紧备了热水让他沐浴更衣。
直到浸入热水中，他才整个人放松下来，开始细思目前手头上的信息。
苍南平原一地部族繁多，其中以伽罗、交瑶、南隼为最大的三个部族。晟朝时慕容氏受命来到苍南，将此地多部族杂居、纷乱不堪的局面一一收拢。多年磨合下来，苍南越发欣欣向荣，部族融合也越来越好。相比起来，习惯远居山林的南隼人融入和汉化是最少的，可随着苍南都护府的发展，有不少南隼平民宁可下山到雀州城寻份差事，也好过在山地里做贵族们的垫脚石。慕容氏原先所带的军队里，南隼人数量虽少，却也是骁勇善战的。
南隼贵族则不同。他们占据山林高地间最好的自然资源，又因为在部族中的优越地位，始终不愿放弃优越条件，他们与底层的矛盾日益加深，更嫉恨于慕容氏将苍南都护府发展起来之后带来的变革，这使得许多南隼平民青年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不难想象，他们应是与萧琮萧珩一脉的人搭上了线，从他们那里购得装备武器，从最开始抢掠其他小部族逐渐到了对着苍南腹地打起主意的地步。
如今苍南归降大昭，除了慕容氏的镇南郡王府，还有大昭驻军入主雀州，南隼人在慕容氏之外还有了新的主子，这令他们更加希望渺茫。想必在与那两位殿下所谈的条件里，得到苍南之主的位置，应该是他们最在意的事情。
可搅乱苍南一地的安稳和平，恰恰是慕容雪霄最大的逆鳞。
与大昭交战的几年里，慕容氏都在尽力维护苍南百姓的平安。因为苍南平原自然资源丰沛，老天爷赏饭吃的土地资源让他们在这几年中能够自给自足，就算在战时，百姓也不至于忍饥挨饿。可如果战乱进一步扩大，直接影响到苍南腹地，百姓们将无法安居，他的璋儿又怎么能平安长大。
萧琮和萧珩作为皇子，居然在幕后支持外族搅乱好不容易归降收服的土地，只为换取自己的政治利益，简直是荒唐至极，不堪大任。
思及此，他冷笑一声，决心命陆厉从自己的暗线手上尽早传信给孙蔚，对南隼人直接先下手为强，不用再给他们再留任何情面和余地。
因着这大雨，才至酉时，天色就已暗了。
慕容雪霄沐浴出来，屋里只点了一盏卧房灯，一晃眼才发现床边竟坐了个人。
他先是本能地身体一紧，待看清来人是谁，才自然放松下来，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带着笑意缓步走到床前，面朝着那人立定，右腿单膝跪于床榻上，竟是个倾身俯视的姿势。
萧凛被这姿态带得往后微仰，像是才反应过来，伸手扶住眼前人的腰，却是向外推拒了下。
“有事找你聊聊。”
慕容雪霄有些意外，但见萧凛神情，知道这是心里有事儿，怕还不只是在生白日的气。于是他配合地端正起来，坐到萧凛旁边看着他，示意自己在听。
萧凛也侧过头来与他对视。他的位置正好背着光，让慕容雪霄看不真切他的眼睛。但看他眉头纹路就知道，这人又在皱眉了。
“白日里去找你之前，我正在兵部调阅文档。”萧凛无预兆地开了口，“根据档上记载，军需物资用量与用料都有来源，上下追溯起来，出入大体都对得上。但就这几年来说，用料的耗损率全都是偏高的。”
“用超规的耗损，做了私贩兵器的原料？”慕容雪霄立刻反应过来。兵器铸造是个大工程，暗地里自己做是不太可能的。但是混在军需中批量做了，再当做残次品耗损剔除掉，这部分倒卖出去，仅做原料耗损的记录，每次超一点点，只要做得不明显，不太容易被关注到这种细节。
萧凛点了点头：“若不是往上对照了十余年的军需，尤其早年间需求量更大时的耗损做对比，也很难发现蹊跷。但要更进一步佐证，恐怕要拿到林家出货的船运货单记录，不太好办。”
慕容雪霄思索了下：“私铸兵器是死罪，怕是明面上他们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嗯，”萧凛又道，“但今日一提，既然南隼人从他们那里拿了武器，苍南那边若能截获，便能追溯这批兵器来源。军械所哪怕是处理残次品，上面都曾打过标记，后续就算打磨掉，也查得出痕迹。”
“知道了。我会给孙蔚传信，让他配合苍南驻军。”慕容雪霄也正好想聊聊今日的事，“眼下这两个南隼人，倒是很关键。今日之后，他们恐怕会被转移，陆厉那边有人在跟着，看看送去哪儿了。”
萧凛看了他一会儿，才道：“这两个人或许倒能用来牵扯林氏。但到底是从苍南私自来的人，暴露出来恐怕对你不利。”
慕容雪霄倒是笑了笑：“我反而怕他们这就被灭了口。南隼人在苍南挑事端，这事儿看的是谁先呈报给皇帝，由谁起这个头，截然不同。不如我们猜猜看，对方是什么打算？”
萧凛看向他，两人几乎同时出口：“春狩。”
春狩大典上，萧凛负责防卫，慕容雪霄负责典礼上一应猎物登记，这种时候出点什么乱子都能怪罪到两人头上，若是南隼人进京的事在此时暴露，是个绝佳的扣帽子时机。
但既然早有准备，先机在谁手上便不好说了。
正事商议完，天色更暗了些，慕容雪霄见萧凛沉默，知道他还有话想说，便趁这机会站起身来，给屋里又点了几盏灯。
屋外雨势没有一点儿停下来的意思，风也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吱呀作响，他又走到窗边，紧了紧窗棂的栓扣。
萧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春狩之后，我大哥一家就要回京了。”
慕容雪霄没想到萧凛是要跟他说这事儿，回身时愣怔了一下，这才走回床边。屋里光线充足了起来，也让他看萧凛能更清晰真切，他今天神情比平时尤为严肃，像是要谈点什么隆重之事。
萧凛微抬头看着他继续说：“皇上指名要他提前回京，说得突然。此前准备趁着春天整修他的琅琊王府，算着日子整修好了他们才回来，可如今提前了，恐怕只能先住到我这里来。”
慕容雪霄仿佛会意了：“是我住在这里不方便？我倒是可以先搬回去我那边……”
“不是这意思，”萧凛打断了他，许是不习惯抬头看人，他伸手握住了慕容雪霄的，引他坐在自己身侧，“我本意是想跟大哥大嫂，正式地介绍你。”
闻言，慕容雪霄坐下时明显身形一顿，而后才转过来看向萧凛，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意思：“这是要……怎么介绍？”
萧凛握着他的手摩挲了下，迎着屋里亮起的暖光看向他时，眉头似乎也放平缓了些：“我父亲开朝立国，可一生只娶了我母亲一人；我大哥与大嫂青梅竹马，非卿不娶。阿勒古，我家的男子都是如此。”
他目光深邃温柔，看得慕容雪霄心下隐隐震动。
慕容雪霄自然能听懂萧凛未尽之意——他与父兄一样，一旦决定选择一个人，便是认真的一生一世，所以想要“正式”的将他介绍给家人。
可慕容雪霄却无法坦然面对这份郑重。他最初接近萧凛是为了在洛京这纷争之地找一位可靠的盟友，长远之计也确实是为了皇储之位站队。然他秉性如此，偏好也恰好是萧凛这样的类型，没道理放在眼前不去撩拨，更多的恐怕是一时贪欢。
喜欢吗？他自然是喜欢他的阿凛，只是对方竟郑重到如此地步，他多少是有些无措的——他从前从未这样考虑一段关系，更多时候是没有所谓开始，也没有所谓结束的。或者说，他也未曾遇见过能与他平等对视的人，向他要求过什么承诺。
是了，萧凛是在向他要承诺，这让他有些惶恐。
开口说些甜言蜜语自然是容易的。可萧凛不是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就算了的对象，况且还有那层盟友关系，要一起面对的事情这样多，经不起一点点可能的裂缝。
他也不愿骗他。
短暂思考过，他才开了口，声音却是不自觉放轻了：“阿凛，我或许，尚未考虑过长远。”看萧凛神色几乎没有波动，他又补充道，“但只说眼下，我想做的事情你也了解。我们目标与行动一致，彼此可以帮扶……”
“若是不一致呢？”萧凛打断他，“你想要的，决定权在我大哥，他想怎么做，我左右不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恐怕从未想要过那个位置。如果他不想，我亦不会强求。”
慕容雪霄微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若萧焕不想要那个位置？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其实只需一些推波助澜，就能把他架到该走的路上去。但慕容雪霄知道，这话不该从他的口说出来。
萧凛的“不会强求”，里头的意思还包含着，没人能逼着他大哥做不想做的事，推波助澜也好，暗中筹谋也罢，他亦不会放任。
见对方久未出声，萧凛又问：“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生气吗？”
慕容雪霄心里当然有数：“气我置身险境，考虑不周？”虽然他打心眼儿里没觉得这有什么好担忧的，嘴上倒是乖觉。
萧凛反倒轻笑了下：“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慕容雪霄以眼神询问。
只听萧凛像突然说起另一个话题似的：“从前在苍南对战，我和大哥分析过你的作战风格。你最爱出奇兵、打头阵。虽常有奇效，但若非如此，我也没有机会近身伤你至此。你像有自毁倾向一般，身为主帅却时时将自己置于险境。从前在苍南战场如此，归降大昭以身为质时如此，在晓月楼献舞时如此，今日你也如此。”
“最爱身先士卒，唯好以身犯险。”萧凛一字一顿，“慕容雪霄，你总是在献祭你自己。”
慕容雪霄确实没想到自己在对方心中竟是这般，有些哭笑不得：“你究竟想说什么？觉得我在你这儿是以身饲虎？”
萧凛定定地看着他：“我忍不住地想，若有一日你在我这里达不成目的，或许终究要与我对立。到时若你再给自己找一个所谓盟友，若有需要，也会像对我一样对他吗？”
果然，慕容雪霄闻言便抽出了自己的手，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萧凛，你觉得我是什么人都可以？”
“你当然不是。”听见这句冷冷的质问，萧凛居然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所以我于你而言，也绝不仅仅是盟友。”
“你……”慕容雪霄被他这语气弄得竟一时语塞。
“我以前不理解，肃王和段月漓明明互相喜欢，怎么就非要弄到如此地步。现在我有点儿懂了。”萧凛凑近了他，嗓音低哑，“若是换成你我，我大约也理智不到哪儿去。”
他越靠越近，抓着慕容雪霄的手臂也越收越紧：“无论你视我为哪种盟约，都是你先来招惹我的，若你想违约……我不允许。”
王爷（哀怨）：渣男。孔雀（震撼）：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