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飞扬的施工地，一辆深黑大G卷着尾气停下。
唐朔跳下车，脚上那双限量版球鞋瞬间蒙上一层灰。他单手在脸前挥了挥，没什么用，只好屏着呼吸，询问迎上来的包工头：“东西呢？”
“在这。”包工头双手捧上。几块陶片，上面沾着泥土灰尘，跟破烂没什么两样。
唐朔锋利的眉皱起，抽了张纸巾垫着拿起了一块。
不算大，成年男性一只手就能握住，断面边缘锋利，露出深灰色的胎体，表面有一圈圈的纹路，像绳子压出来的痕迹。
唐朔不懂考古，但搞了这么多年艺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上面的纹路不是现代产物，更不是随手之作，是有意义和美学价值的，极有可能是千年前的古人一圈圈压出来的。
“挖多深了？”唐朔问。
“三米三。”包工头着急，“小唐总，我们这可是严格按照施工方案挖的，方案上写的三米五，这还有二十公分呢。”
唐朔沉默着。
他忽然想起，上周开会的时候，好像有人提过一嘴“考古队有新发现，限深可能要改。”
他没在意，他没办法在意。
项目已经拖了两个月，他爸派他来时下了死命令，后续工作都已安排布置下去，市里领导的视察日期都定了，他哪还有功夫关注“可能”和“好像”？
结果，就这么一个侥幸心理。
唐朔深吸口气，握紧了陶片。
“把这一片围起来。”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其他人继续——”
话没说完。
警戒带那边传来阵硬底皮鞋踩在沙石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所有人应声望去。
来者是名成年男性，个高肩宽，一身干练工装勾勒出精壮的腰线和两条笔直长腿，走近时带着似是而非的压迫感。
工人们都愣住了，没一个人开口说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唐朔也愣住了。
但他是因为认出了那人。
一个多月前，g/a/y吧门口。霓虹灯把那条街照得像一场流动的梦境。唐朔那天喝了不少酒，但他至今都还清楚记得——这个人站在街边，孤冷而清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尊被放错了位置的雕像。他上前，笑得张扬，问：“一个人？”
那人抬眼看他，眼神中不带任何情，说：“不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声线平直，尾音干脆。
唐朔呆在那里，头一次听到这种拒绝说法，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转身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但现在这人站在他的面前。
唐朔回神时他已经笑了，勾着一边嘴角，像是不可思议，又像是轻蔑。
眼前人离他一臂远，是正常的社交距离。
唐朔观察着那张脸，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黑头发高鼻梁，深邃且极具张力的长相。
非要说有哪里不同，就是多了些许尘土气和野性，不那么超然世外了。
他都快看进去了，还是包工头在一旁提问：“你是？”
“池云先。”和唐朔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语气，哪怕多说了几个字，也不影响声音的冷淡，“负责这片遗址挖掘。”
唐朔了然，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池云先就说：“你们挖深了。”
通知陈述一般，不带问责。
眼神则是落在了唐朔手里的那块陶片上。
唐朔没接话，将陶片扔给包工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点开一个文件，屏幕朝池云先一翻。
“市局的批文，盖了章的，白纸黑字，限深三米五。”他笑起来，嘴角上挑，双眼微弯，像什么都不怕也不在乎，“池教授，我哪一条违规了，你指出来。”
池云先没看他的手机，说：“你这是去年的批文。上半年我们做了补充勘探，遗址范围往南延伸了四十米。你的工地在延伸区上，限深应该是两米八。”
“上半年的勘探结果，为什么我的批文还是三米五？”
“因为正式的规划调整还在流程中。”
唐朔耸肩：“那就是说——我手里的批文，现在此时此刻，还是合法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这才发现池云先几乎高出他一个头，他想和人对视就得抬头。
而这样，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半。
这人得有一米九了吧？
但唐朔仍旧不怂，直直盯着那双不掺杂情绪的深黑色瞳孔。
“池教授，流程没走完的东西，在法律上不成立。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他等着池云先反驳。
但池云先没有。
“你说得对。”池云先说，“批文合法，你没有违规。”
唐朔正要作出个得意的表情。
“但你挖之前就知道有问题。”
池云先有理有据：“上个月的施工协调会，我的学生口头通报了新的勘探成果。你本人没有到场，但你项目组的技术员参会了。会议纪要有记录。你知道限深可能会改，但你选择继续挖。”
唐朔的笑容没变，心里在想这人声音这么好听，说话怎么跟AI似的。
“你赌的是流程走完之前不会出事。”池云先说，“现在出事了。”
“是你的失职。”
一阵风从山谷灌下，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唐朔的衬衫被吹得贴在后背，他感到一阵清凉。
工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了手里的活，站在远处看着这边。
唐朔直勾勾盯着池云先。
他心里正滋生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因子。
耳旁又响起上个月，这人拒绝他时说的“不用”。
此时此刻，这个词被他解读出了更多的含义。
“所以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你打算怎么办？报警？叫文物局？还是直接让市里给我下停工令？”
池云先给了他一个熟悉的冷淡眼神。
“我会依法上报。”他说，“报完之前，建议你暂停这一区域的施工。”
建议。
多么客气的用词，多么无礼的语气。
唐朔胸口涌出强烈的压制不住的欲望。
他要这个人留下来。
然而就像那晚在酒吧门口一样——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
“池教授。”
池云先转身。
唐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
“你要上报，我不拦着你。”唐朔转过手机，“但不管怎么说，先加个微信？”
“有必要吗？”池云先问。
还好，不是“不用”。
唐朔微笑：“当然了，我觉得我们之后会需要经常联络的。”
片刻，池云先掏出手机，对着唐朔的二维码扫了下。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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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翁失马，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