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盯了这家名叫“春风饭店”的馆子很久。
一爿小店，两片木头门，三尺炉灶四张桌椅，做五谷丰登的生意。
“比我们‘芝士工厂’还是差一些。”他靠在真皮座椅里，边看往来的食客，边拧开一瓶葡萄汁灌进嘴里，“Yuuuuuuk！”
好酸！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罗曼小时父母离婚，七岁那年，母亲再嫁给了一位英国商人，他随母亲罗雯移民英国。
此后，他一路顺风顺水地在帝国理工大学念到市场营销硕士，毕业后入职英国最大的食品公司【卡格】集团，又一路顺风顺水地干到高级市场经理，人生堪称英伦版“别人家的孩子”。
在老白男霸占高位的公司，罗曼一介华裔，能做到公司最年轻的senior，职场路基本到头。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在公司养老、过上朴实无华又枯燥的有钱生活时，一纸外派调令粉碎了退休梦——
公司给了他一个“大中华区总经理”的职位，全权处理海外事务，机票订好了，公寓也整租一年，即日出发，向着中国，前进！
【卡格】旗下的西餐厅【CheeseFactory芝士工厂】正大力开拓中国市场，代表处设在杭城，新店半年前开业，经营磕磕绊绊也算是走上了正轨，哪能想到本地招聘的总经理干了没仨月，竟然光速跑路。
罗曼在公司有位关系很不错的学长，已经坐上高层位置，学长偷偷告诉他，原本老白男们属意罗曼的上司，一个印度老哥，可印度老哥一听要外派，立马怂了，装病不出，还先斩后奏地推荐了罗曼。
罗曼经历对口，经验丰富，肤色正确，简直是这个职位的天选之人。老白男们当场拍板，颇有种千里托孤的气势。
登机前，上司的病奇迹般地好了，向罗曼挥手告别，送上祝福：“Dond wolli ando have a nice journey！”
印度味儿英语，艮啾啾的很有嚼劲，journey听起来像“脚泥”，罗曼落地萧山机场的时候还在反胃。
【芝士工厂】中国代表处员工加起来没十个人，罗曼来了，名为总经理，享有最高决策权，实际勤杂工一枚，什么砖都搬。
还在英国美美当senior时，罗曼有一回在茶水间偷听印度老哥给家人打电话，其间提到【芝士工厂】，大概意思是新店铺经营状况不佳，很难打开局面，三步一小坑五步一大坑，谁去了中国谁都得被埋，职业生涯死无全尸。
名为升职外派，实为流放宁古塔。
想想也是，中国的餐饮行业竞争激烈，卷食材卷价格卷营销；再者，西餐厅的顾客更是有限——中国人可以一周吃七天米饭面条，但若是一周炫上七天的意面披萨，保准在第八天就要思考活着的意义。
焦虑归焦虑，但他性格里有个很东方的优点，那就是想得开。
来都来了。
罗曼爱吃中餐，到杭城后便藉考察的名义，西湖西溪钱塘江，临安富阳千岛湖，从高端私宴到苍蝇小馆，整座城市但凡有点名气的餐厅，翻了个底儿掉。
除了吃饭，罗曼还特别喜欢和店主闲聊，美其名曰“交朋友”。
出发前，母亲罗雯女士一边帮儿子收拾行李，一边给儿子传授经验，诸如中国人喜欢红色因为可以旺财运啊，去选手机号不要选带数字4的啊，停车时不要停到店铺门口挡财路啊，这样那样。
大儿子虽然是黄皮肤黑眼睛，但在伦敦生活多年，带着英国人特有的死板，罗雯女士知晓儿子这性格在中国要吃亏，又苦口婆心地说，中国人思维活泛，包容度也高，讲究广结善缘，关系搞得好才能赚钱。
总而言之一句话，和气生财。
“知道中国人做生意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罗雯女士问道。
罗曼：“赚钱？”
罗雯女士摇头。
罗曼：“赚大钱？”
“俗气，”罗雯女士嫌弃地撇撇嘴，“是交朋友。”
罗曼不懂，但点开手机备忘录记下。
“在中国交朋友，女生呢，就送饼干红茶；男生就送英超足球队的钥匙扣，碰到小朋友，哈利波特纪念品来一套，妈都给你准备好了，”罗雯女士贴心地往行李箱里塞礼物，“要是遇到聊得特别投缘的女孩子，你就送这条围……”
她悄悄放了一条奢牌羊绒围巾进去，抬眼一看，罗曼正憨头巴脑地对着手机屏幕打字，丹凤眼眯成一条线，便教育儿子：“记下来没用，你得实践，中国有句老话，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晓得伐？”
罗雯女士是语言学校的老师，职业病犯了，说话也文绉绉。
“‘躬行’什么意思？”罗曼的中文其实说得不错，但古诗对他来说还是超纲了，“弯着腰走路？那不得撞人啊？”
罗雯女士大无语：“问你弟罗伊去！”
罗伊是罗曼同母异父的弟弟，汉语言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一把子考过了HSK（外国人汉语水平测试）九级，文能paper发核心，武能上网怼喷子。
在弟弟的帮助下，罗曼明白了何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人很聪明，每每去吃饭必带伴手礼，如此两三个月，真和不少本地餐饮人搭上了话。
【芝士工厂】卖的饮料都是英式红茶和普通的碳酸饮料，不太受欢迎，因而罗曼近来在寻找本地的饮品供应商，经朋友推荐，昨天去了一家果汁企业考察。
老总一听来大主顾了，当场送了两箱橙汁给罗曼尝鲜，随后西装一脱衬衫一挽，和他在饭局上吹了一整瓶梦之蓝M9。
两个人喝到红了脸出了汗，老总揽着他的肩膀，舌头都硬了，说罗兄弟，我看好咱们餐厅，西餐生意属于红海中的蓝海。
罗曼也喝了不少，晕乎乎地说，那不就是紫海？
老总就听懂个“紫”字，说来来来，我再送你两箱葡萄汁，咱趁热打铁把合同签了。
罗曼连灌了几口苏打水，才冲掉葡萄汁的酸味。
自己真的不是让“朋友”骗了吗？罗曼不禁皱眉。
正想着，弟弟罗伊的电话来了。
机缘巧合，罗伊申请上了浙省大学的博士，很快就要入学，兄弟俩即将在杭城碰面。
自己这个小弟对即将到来的中国生活向往无比，两三天就要骚扰一下哥哥。
英国佬一开口就爱聊天气，罗伊的语气透着雀跃：“哥，宁古塔现在冷吗？”
玩笑比天气更冷，罗曼掐着眉心：“现在十二月，你说呢？”
杭城前几天下了场小雪，俗话说“霜前冷雪后寒”，罗曼真的感觉一丝凉风从车窗缝隙钻了进来，不禁拉紧了脖子上的围巾。
奢牌羊绒，细腻柔滑，触肤升温。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在他印象中，自己没带围巾来中国啊？
更何况还是这么好的牌子，罗曼想了想，认为是罗雯女士准备的。
老母亲，贴心。
又聊了几句，罗伊觉察到哥哥心情不虞，便问：“你们芝士工厂还是那样啊？”
罗曼应声，语气中写满三个字：没招了。
罗伊：“你不如去勇哥直播间（1）连线，找勇哥给你把把脉吧。”
罗曼：“……”
罗伊：“之前搞那么多营销也没用？”
他不说还好，一说，罗曼更郁闷。
新官上任，三把火再冷也要烧一烧。罗曼给餐厅搞了几场活动，披萨打折、小食赠送、疯狂星期日，但除了被薅羊毛之外，对经营没有任何帮助。
活动一停，顾客立即如渣男一般消失。
努力一旦得不到回报，人往往就会将其归咎于坏运气——罗曼想起母亲的教诲，第一时间提了辆红色帕拉梅拉，问就是旺事业。
或许中国的菩萨不保佑英国佬，上周末刚提完车，餐厅立刻出了一档子意外。
有位姓张的老先生声称孙子在【芝士工厂】吃到了变质的烤鸡，又是发高烧又是肠胃炎，住院了三天。
张大爷左手牵着小孩，右手牵着自家养的哈士奇，雄赳赳气昂昂来店里讨说法。
两人一狗，大剌剌坐在餐厅正中央。
当时正赶上罗曼去店里巡查，午餐高峰期，门口排队的人很多，乌泱泱一团吃瓜群众。
罗曼本来想直接报警，被店长拦住，说这事儿闹大了影响生意，建议和张大爷商量免单。
罗曼想起母亲罗雯女士曾说，中国人喜欢和气生财，于是采纳了店长的建议。
“你以为免单就够了？”张大爷眼睛一瞪，从口袋里掏出发票和银行流水，“我的诉求很简单，赔医药费，还有小伢的精神损失费，我儿子儿媳去照顾孩子的误工费，一共三千二百五。”
张大爷边说边掐了哈士奇一把，二哈在旁边汪汪两声，做附和的狗腿子。
狮子大开口的条件，罗曼不可能答应，否则以后哪位顾客有个头疼脑热，都要来找餐厅的麻烦。
“我是个很讲理的人，这样吧，那二百五我给你抹了，三千，不能再少了。”张大爷脸拉得比驴还长，但好歹是松了口。
把人当二百五啊。罗曼都气笑了。
中国人讲究“变通”，他算是在各种意义上地体会到了。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微笑：“张先生，除了免单，我们再送您一个月的七折优惠券，未来一个月您可以随时光临本店。”
张大爷怒了：“那烤鸡一股子酸味，谁要吃？”
【芝士工厂】的烤鸡用了莳萝来调味，莳萝是腌酸黄瓜的香料，很多中国人吃不惯。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罗曼刚想解释，却听张大爷问孙子：“乖宝你吃吗？”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又掐了一把哈士奇：“你吃吗？”
店内飘着芝士和油脂的混合香气，二哈本来口水都流下来了，让张大爷一掐，硬是嗷呜一嗓子把口水憋回去，露出委屈又弱智的神情。
“小伙子，看到没有，”张大爷道，“你家的烤鸡，狗都不吃。”
双方僵持不下，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下饺子一样堵在餐厅。
罗曼从没处理过纠纷，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西装脱了撂在收银台。
他咬咬牙，打算现在就报警。
动作之际，不小心撞到了边角的桌子，桌子连着墙，又把墙上一根哈利波特的魔杖碰了下来。
——魔杖也是罗雯女士给罗曼准备的伴手礼，罗曼近来见的都是餐厅老板，老登中登小登，谁喜欢这玩意儿？他灵机一动，把魔杖带到餐厅挂起来做装饰。
张大爷的小孙子原本蔫头耷脑，看到魔杖之后眼睛立刻亮了，捡起来抓在手里，任爷爷喊了两三遍也不肯放。
罗曼眼珠转两转，蹲下身，给小伢顺顺头发：“小朋友，你是哪个分院的？”
“格兰芬多！”小朋友摩挲着魔杖的狮头。
“叔叔把这根魔杖送给你好不好？”他笑道。
小朋友用力点头。
“那你去跟你爷爷讲……”
未及说完，小伢转向张大爷，眼睛眨两下。
……
事情圆满解决，罗曼揉揉眉心，长舒一口气。
张大爷却很是不爽，临走时叮嘱小孙子把魔杖拿好别磕着碰着，迈出餐厅门两三步，爹瘾犯了，返回来教育罗曼：“这个店哟，地段不错，装修也搞得蛮好，菜品么就差点意思，披萨薄溜溜，薯条湿哒哒，尤其那个烤鸡，不是我夸张讲，就我家楼下的春风饭店，一家小的门脸，做的烤鸡香得来！比你们的味道好上一万倍。”
罗曼没工夫给人当儿子，自动屏蔽张大爷的爹味发言。
但他对美食信息十分敏锐。
春风饭店。
他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1）“勇哥说餐饮”：餐饮创业博主，因跟一些创业失败的神人连线而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