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后的一周，清波门小区接到通知，拆迁一事板上钉钉。
赵敏拟了份分配协议——拆迁款，赵春风拿百分之四十九，她自己拿百分之五十一。
“这笔钱，我想过我姐一分不给我，也想过一人一半，就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分，”赵春风端上鸡汤面，忍不住疑惑，“四九和五一，你说我姐是什么意思？”
今晚的夜宵依旧是罗曼最爱的鸡汤面，鸡架吊的高汤，上盖几朵淡青色的杭白菜，面条码得整齐。
赵春风还开了壶花雕酒。
罗曼刚和老白男开完鸡肋的经营分析会，带着假笑面具脸都快酸了，此时狐狸眼一眯，挑了一筷子就往嘴里送。
赵春风捏住狐狸爪子：“烫！”
好好的一口面，愣是被赵春风拦了下来。罗曼眼珠转了转：“赵敏姐这样做嘛，是因为……”
赵春风：“因为什么？”
罗曼倒了两杯花雕酒：“想知道？”
“少卖关子。”
“那你喂我。”
“……肉麻不肉麻？”赵春风虽然如此说，却还是口嫌体正直地把酒杯递到他唇边，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掉。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封神榜》里喂纣王吃葡萄的妲己，脸颊发热，垂下眼帘。
“脸红什么？”罗纣王凑过来，蔫儿坏地笑。
说狐狸精到底谁是狐狸精？赵妲己又急又恼，把面条和杭白菜卷在筷子上吹了吹，怼进某人嘴里：“吃你的面条吧！”
面条柔韧，杭白菜清甜，罗曼咀嚼着，表情很是享受：“百分之五十一是什么概念？赵敏姐不在乎钱，但股东还得是自己。”
赵春风正抿着花雕酒，闻言愈发疑惑：“哈？”
罗曼趁机亲他一口：“意思是，你姐认下你这个弟弟了。”
茶室那日，赵敏彻底想通，其实她早就觉得自己还是擅长读书搞学术，并不是经商那块料。赵志勇或许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把店给了赵春风。
罗曼边吃面边打趣：“你父亲知道你姐是干大事的人，赚不了餐饮这份辛苦钱。当年若是真的把春风饭店托付给她，‘春风饭店’就该改名叫‘西北风饭店’了。”
花雕酒越抿越绵柔，他的中文也已经炉火纯青，甚至可以整两句俏皮的俗语。
未料下一秒，赵春风突然握住他的手：“谢谢。”
罗曼一怔，随即故作嫌弃地道：“到底谁肉麻？”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赵春风脸愈发泛红：“真的谢谢你，帮我和我姐解开心里的疙瘩。”
老实人，罗曼心想，连道谢都没什么花头。
可是他偏偏爱惨了这个老实人。
“真想谢我？”罗曼夯拨郎当把一碗面喝完，坐过去，手指在赵春风柔软而温热的肩背上游走。
后面的话被赵春风炽热的吻吞没。
罗曼把赵春风扌包到洗手台前。
看到镜子中自己迷离的双眼，赵春风扭了头，想推开却被罗曼锢住。
他的手还残留香皂的草木香气，职业原因又带些轻微的油脂味，罗曼为此上头，小兽一样闻他的掌心。
赵春风哼一声：“别，别这样……”
罗曼嗅探到某处，赵春风尾音都变了调，“我”说成了上扬的“哦”，像邀请，更像扌尞扌发。
要了亲命。
眼前人看起来就像一枝鲜切花，露水挂在花瓣上摇摇欲坠；抑或是烤得将将好的芝士红薯，熟了，流心要化不化的。
想吃。
好想吃。
罗曼捏紧他的下巴与他对视。
某种冲动冲到天灵盖，他下意识用了些力，几粒扣子从赵春风的衬衫上崩到洗手台。
真的是最后一件衬衫了……赵春风几乎要站不稳，抬臂，手揉进罗曼的头发里。
“不要穿，不准穿，”罗曼猜出他心中所想，献出细密的吻，吻得赵春风闭了眼，又顺势牵他的手往下，带他打开连自己都未知的角落，“以后在我面前，都不准穿。”
……
赵敏回美国的前一天，要请罗曼吃饭。
得知罗曼喜欢吃不辣的火锅，赵敏特意预订了杭城最有名的猪肚鸡火锅店。
火锅店在杭城大厦旁边。上回在茶室，罗曼手抖撒了热茶，毁掉赵敏一双鞋，英伦绅士心中过意不去，正好他又是杭城大厦的VVIP，便打算给赵敏买双鞋作为礼物。
赵春风提前给【春风饭店】打了烊，陪罗曼先到商场。
俩大老爷们儿摸索着进了一家轻奢女鞋专柜，像做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一样满头雾水。
导购得知来意，热情推荐了几款新中式。
新中式？陌生的中文，罗曼不禁好奇。
“别看这两年‘新中式’流行，其实这个概念最早还是我们品牌提出的，”导购把鞋子拿到二人面前，“我们家做出了国内第一款新中式小细跟，搭旗袍搭大衣都好看，一上市就卖爆了，后面的品牌，不是我有意拉踩它们，全都是跟风。”
罗曼顺着导购的介绍看过去，乐福、勃肯、玛丽珍……都是特别常见的鞋型，伦敦商场都有。
但鞋面上却用了布绷工艺，上有金银丝线绣出的暗纹，花朵和仙鹤等图案，婉转细密，栩栩如生。
东方美学和西式文化的融合，灵动又清雅，罗曼赞叹道：“很漂亮。”
说这话时，他突然想起赵春风做的腰花意面和东坡肉汉堡。
又有什么念头撞进脑海，猝不及防，但转瞬即逝。
罗曼相中其中一双乐福鞋，问赵春风：“赵敏姐应该会喜欢吧？”
没有应答。
罗曼扭头，见赵春风一反常态地死死盯着门口。
他碰了碰赵春风的胳膊，却觉察到对方在发抖。
“怎么了？”
“我……我看到，看到吴湖了。”
罗曼在脑海中翻了好半天，才翻到“吴湖”两个字——
Fxxk，这不是赵春风那个骚操作一箩筐的前男友吗？！
未及罗曼开口，赵春风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抓住正在逛街的一位男士的胳膊：“吴湖，你别走！”
当初核爆式分手，这个杀千刀的傻逼直接玩消失，赵春风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吴湖当初为什么劈腿，第三者又是谁。
可话音刚落，赵春风就知道不用问了。
——吴湖身旁，一个年轻女孩转过身来，娇滴滴地问：“老公，他是谁啊？”
赵春风身体僵住，如遭雷击。
对面，吴湖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我，我不，不认识他。”他磕磕巴巴地说着，却迅速躲过赵春风钉子一般的目光，随即拽着女孩，“我们快走。”
赵春风脸色煞白，死不松手，憋半天憋出一句：“吴湖，你再说一遍？”
女孩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对赵春风道：“我老公是叫吴湖没错，但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赵春风：“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女孩不明就里，下意识答道：“好几年了呀。”
这一刻，赵春风什么都明白了。
无论吴湖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甚至是双，他和这女孩之间，至少有一个人被骗了。
但明白了又能如何？
难道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唧唧来一句“老公你说句话呀”吗？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心脏，连带着，赵春风眼眶也突突地发酸。
可他却笑了，一步步往后退，想要从这个操蛋的世界上消失。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从蹭着他蹿了出去。
只听“啪——”地一下，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吴湖捂着脸，连打好几个趔趄才站定。
“好啊吴湖，背着我在外面轧姘头是吧？”
赵春风抬眸一看，竟然是赵敏？
姐姐为什么要假装是吴湖的女朋友？
赵敏继续叉着腰，泼妇骂街一样的腔调：“死渣男，五行缺德八字犯贱，天天装海王在网上撩骚，微信聊天框划不到底，现在厉害了呀，敢堂而皇之把小三带出来了？你是哪个工厂生产的杂牌充电宝，那么百搭？”
赵敏个子高嗓门大，骂人不带脏字却极其难听，一时间周围聚了不少吃瓜群众，指指点点。
吴湖原本斯文的面庞上浮起红印，他捂着脸：“你……你又是谁？”
“想跟我撇清关系？没门儿！幸好我弟认出你这个海王，”赵敏乜斜赵春风一眼，又给了吴湖一个大逼斗，“啊呸！说你海王都辱海王了，你这损样儿，就是一水猴子！”
“我根本不认识你。”吴湖被打得眼冒金星，“再骂我我告你侮辱诽谤了啊！”
“就骂你了就骂你了，怎么着？”赵敏愈发来劲儿，环视四周，发表演讲似的，“我以后还要把这些话刻你碑上呢！”
吃瓜群众一片哄笑。
吴湖身旁的女孩站出来，对赵敏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小姐姐，”赵敏缓和语气，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是不知道，当初我和这渣男在一起，也是被他前一任当众抓住，和现在一模一样。”
女孩目光闪烁：“他……以前真和你在一起过？”
赵敏摇摇头，装作自暴自弃的样子：“我还能骗你？他还没和我分手，就跟你好上了。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见女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赵敏趁热打铁：“老话说，男人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还不信……”
有些话无须说透。女孩愤愤然走到吴湖面前，扬起手，照着吴湖的脸劈下去。
梅开三度。
“你听我解释，老婆！”吴湖想追上前去，可惜被打得头晕脚软，没几步还摔了一跤。
吃瓜群众笑了几下，见没戏看了，也都作鸟兽散。
这一跤反而把吴湖摔灵光了，他爬起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拽住赵春风的领子，咬牙道：“赵春风，跟人联合起来算计我？”
说话间就要上拳头招呼。
下一秒，罗曼挺身上前，护住赵春风的同时，攥住吴湖的手臂。
罗曼是健身房常客，硬拉卧推王者，臂力不要太强，吴湖遇上他算是踢到铁板了。
“哎，松，松开，”吴湖脸涨得通红，嘴也硬不起来了，“疼疼疼……哥我求你了……”
罗曼这才放了手，警告的口气：“少打他的主意。”
吴湖认出了眼前人正是把弟弟开除的英国老板，看看罗曼，又看看赵春风，旧情人的敏锐让他很快猜到了二人的关系。
“赵春风，说厉害还是你厉害，”吴湖哂笑，他脸上的指印还没消，看上去酷似小丑，“被外国大款包养了呀！”
“懂，都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傍大款，不寒碜。”积攒的怨毒突然溃堤，吴湖愤恨地看着前男友，什么话都往外冒，“你是怎么服务大款的？有没有让人爽到？还是说，像以前跟我上床的时候那样，哼哼唧唧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
见赵春风愣怔不语，他愈发得意，语带狎昵：“哎，跟哥哥分享一下经验，别害羞嘛，你上都让人上了，这会儿装什么贞洁烈男呢？”
未及赵春风说话，罗曼率先释放怒火：“你他妈嘴放干净点！”
他爆了很多年没用过的中式粗口。
“我告诉你，赵春风，别嘚瑟得太早！有种你傍大款傍一辈子，傍到英国去！”吴湖冷笑，“哦，我差点忘了，你认识ABCD吗？连签证长啥样都不知道呢吧？”
“一只小家雀儿，还指望和凤凰能长长久久？”
曾经最爱的人，最懂怎么置你于死地。
吴湖的话一字一字凿在心上，赵春风像是掉进了真空，周围是蔓延的死寂。
唯有商场里的背景音乐格外鼓噪。
他听出了那首歌——是李荣浩的《麻雀》：
【你飞向了雪山之巅
我留在你回忆里面
你成仙，我替你留守人间。】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春风，一喝多就要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