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开了调控自适应，但洪野的冷汗还是一层一层地往外冒，胃袋里冷冰冰沉甸甸，像是装了一兜冻硬的石头，无端端想要呕吐。
他知道自己大抵是病了。他应该直接回家吃药休息——他本来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半路他又接到了卢米涅的电话。
卢米涅是洪野的哥哥，两边父母认的干亲。洪野搬到娱E星后的第二个月，卢米涅就跟着搬了过来，说是不放心洪野一个人在这边。这一陪就是十七年。
电话刚接通的头两秒洪野什么都没听清，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响声，嗡鸣声过了才从半截开始听卢米涅的来意。
“……大金主！你那手搓了十几年的剧本能不能造景，就看今晚上了。听到了吗？赶紧的！”
洪野脑袋里最紧要的一根神经被触动，他稍微精神了一些。
“真的？”
洪野的职业是小说原作兼场景编剧，在这个时代、这颗星球，基本属于“为爱发电”的一个职业。如果不是他有点家底，怕是早饿死了。但他的家底也就够他这辈子活得滋润，想要供养手里的这个剧本变成虚拟现实，无异于投石入海，连个响都听不到。
之前洪野跟卢米涅也找过投资商，但都没成。一是他的剧本题材小众，商业价值低，收益率对投资商来说毫无吸引力。二，都是些别有所图的。
洪野原本已经放弃了，但没想到峰回路转。
“当然是真的。他年轻，本身也喜欢一些感官刺激的东西，你那些复古神怪的场景他指定感兴趣。时间地点我都发你卡片了，你赶紧过来吧。”
卢米涅目前所在的区域距离洪野有十八个直线分区，洪野从空中走廊L1层过去能赶得上，但也捉襟见肘。
洪野立即更改了目的地，出租在下一个道口开入上升通道，“嗡”的一声直穿云霄。洪野的耳膜被压得难受，头晕想吐的感觉更甚。他从车里找出一个喷剂吸了一次，稍微缓解。
“哥，我这会没时间回家，你帮我准备点感冒药，还有换洗衣服和剧本的副板——最新的版本我发给你。”
卢米涅应下事情，又操心起洪野的身体，“我会准备好，你放心。你这会身体能行吗？”
洪野没精力详聊，等出租转入L1层，进入极速模式后，他把车内环境切入了休息模式。
“能行，就是太累了，又受了点寒。我先在车上睡会，出租ID和到站点发你了。”
卢米涅闻言也没多问，“行。我知道了，你睡吧。”
·
洪野根本没睡着。一闭眼，脑袋里全是维恩的声音和这七年的点点滴滴，心脏绞得难受，情绪无法控制地低沉——但他又必须要打起精神来抓牢今晚的机会。
洪野努力地做自我调节，但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直到车到站下降，原本该被车窗完全屏蔽的噪音却清晰可闻，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旧病发了。
共感失衡，又叫离散症，表现为短期急性意识羸弱、五感敏锐，身体丧失一部分行动力，严重时可危及生命。需要契合度极高的同等或更高共感及时抚慰，或者由有经验的医生进行引导并配合药物治疗。
很遗憾，前者洪野没有，后者洪野需要特制药。但药被放在家里，他没带——这病是有复发规律的，今晚状况实属意外。
卢米涅拉开车门，立刻就感觉到了洪野扩散的共感域，它毫无防备地充斥了整个空间。这时候但凡有点歹念和能力的人，轻而易举就能控制洪野的心智，对他为所欲为。
卢米涅惊讶，而后皱紧了眉，“你发病了？不是该在下个月吗？药呢？”
洪野扶着卢米涅的手臂下了车，走路的腿都在发软。
“没带。先买点抑制剂对付下吧。”
“你。”
卢米涅有些生气，他以为又是洪野自己不爱惜身体导致的，但还是先要安置好洪野。
洪野靠在卢米涅身上，感觉身体滚烫。他只知道自己被送进了一个相当宽敞豪华的房间，那张床又大又软，比他家里的要舒服。
卢米涅给他掰了一支营养剂塞到嘴里，又贴了退烧凝胶。
“这是我给雷纳德定的房间，安保级别很高。他还有三小时才到，我先跟他说一声，回头给他换个房间。我去给你找药，你安心躺着——等你这茬好了，我跟你回家把你那堆烟酒全给你扬了！”
洪野吸干了嘴里的营养剂，有气无力地反驳了一句，“这次是意外……雷纳德是谁？”
“我电话里不是跟你说过？咱那大金主，娱E后头集团的老幺。他家跟我往上三本族谱算亲戚。”
“……你这谱得够远的。”
“远虽然远，但他论理还得叫我一声小叔。他还小，没管娱E的生意，但你的本子也就他一句话的事。所以你赶紧休息，争取三小时后能下来接风宴认个脸。”
洪野丢掉空的营养剂管，“嗯”了一声，“那你赶紧给我找药去。”
“伺候得你。”卢米涅没好气地杵了洪野的脑袋一指头，又色厉内荏地威胁，“事不过三，你再这样作一次，回头我就告诉爸妈。”
“多大人了还告状？”
“你管我。”
卢米涅启动了智能管家，还记得关闭了自动救护模式，留了盏夜灯，锁门走了。
意外就是这期间发生的。
这次的离散症来势汹汹，发病症状急剧恶化，一刻钟不到的时间，洪野就已经烫得昏昏沉沉。智能管家贴心询问“是否需要自动救护”，洪野没答话，房门被再次推开。
洪野的视野飘忽不定，但能看清进来的是个陌生人。
来人身材魁伟，比例趋近完美，步态优雅稳重，逆着光，有一头绸缎一样的长发——洪野见过不少人，一眼就能分辨来人教养极好，家世非比寻常。
可比起外形，更让洪野在意的是对方带来的冷冽气息。在洪野眼里，这不是个人，而是一个厚厚的人形冰袋，他的共感域裹着对方，能感觉到被对方禁锢在意识海的共感域的凉爽温度。
“释放一些出来就好了”——洪野渴切地这样希望着。
这时候，洪野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他们的共感域契合度极高。
“你病了。”对方走到床边，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细节得出的判断，很精准，“离散症。”
洪野能看出对方大致的样貌，但眼前像隔着一层纱，看不太清。
“嗯。”
他意识也不太清醒了，自控力岌岌可危，“抱歉，你是，雷纳德，先生？”
洪野的声音太小，雷纳德坐到了床边，侧头靠近一些看着他，“我是雷纳德。你关了智能管家的自动救护，是因为用药有忌讳吗？”
“……对。”
“你的情况很严重，是……”
啪。洪野一把握住了雷纳德的手臂，也拍断了雷纳德的话。
人体的温度应该是温暖的，但洪野的掌心滚烫，衬得雷纳德的手臂温凉如玉。真舒服啊。洪野贪恋地把身体也靠了上去，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的人是不会放过眼前的绿洲的，快被高温烧化的洪野也不愿放开眼前的“人形冰袋”。
“至少在被对方揍一顿之前……”洪野抱着这样的念头，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脸也贴了上去，希望能把自己脑子的温度也降下来。
但对方并没有揍他，而是弯下腰来。雷纳德柔软冰冷的长发滑过洪野滚烫的脸颊，像是一捧清凉的水温柔地抚过洪野的面颊。
他们的距离非常近，洪野这才看清了对方的样子：长眉凤目，面如冠玉。俊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雷纳德注视着洪野的眼睛，说：“我们的共感域契合度过高，身体接触会诱发你的离散症快速加重。如果你再不松手，就会导致后期药物错过干预窗口，只能通过深度抚慰来遏制这次的病发——你懂我的意思吗？”
深度抚慰是双方都释放共感域，极高的契合度会让两个共感域自动融合，对彼此共感域的缺陷和损伤有一定的修复效果。同时，深度抚慰还会把双方的感官都调动到极致，并且同步叠加，被通俗地叫做“灵魂结合”。
往往，深度抚慰都意味着一场酣畅的性与爱。
洪野这会的状态很难理解这么长的一段话，但他了解自己的病情。他的手指颤抖，理智想要让他松开雷纳德，但是真的，他真的从来没有这样舒服过，千疮百孔的共感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平静”。
他舍不得松开。
再者他今晚的心情实在糟糕，也很想要宣泄淤堵在心头的郁疼。于是洪野快速做了决定，最后确认了一件事，“你成年了吗？”
他记得卢米涅那会对雷纳德的描述是“还小”。
呵。雷纳德勾起了一个浅笑，宽大温凉的手掌温柔地贴在了洪野的脖颈上。
“放心。你没犯法。”
…
洪野不知道时间，只记得雷纳德按熄过一次他的终端。
离散症带来的高烧无力等症状已经消退，但共感域融合又把洪野卷入了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统漂浮的奇妙状态。
共感域是一个规范统称，不同的种族又有不同的叫法：意识海、精神领域、灵魂世界……但所有种族对共感域融合的概念都是一致的：绝对压制，抑或灵魂伴侣。
洪野当然不认为自己跟雷纳德是后者，但他也没有感受到前者的压迫。或许这是极高契合度带来的自然结果。
他不知道，懒得去想。
他只知道他从未停歇的头疼停止了，那总是冷不丁出现的耳鸣消失了，时不时让他倾倒的眩晕不见了。以及他那些不听话的共感介质，此刻也乖乖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不会无时无刻地去捕捉细微的声响、路人的情绪，也不会放大他牙龈的疼痛、接触的温差和触碰的挤压……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已经痊愈了一样。
洪野不自禁抓紧了雷纳德强壮的手臂和背，把自己更紧地贴了上去。他是闭着眼的，但仿佛也能“看”得到雷纳德。呼吸，汗水，眼睛，长发，以及声音。这些都是他的良药。
当共感域融合被解除，洪野才感觉到小腹和后颈的疼痛——雷纳德在咬他的后颈，犬牙刺破了皮肤。然后他又在齿痕上亲了一下，像是一个虔诚的祷告。
洪野的手臂有些抖，问：“你是圣帝托纳人吗？”
圣帝托纳人的后颈有腺体，他们有这种时候叼人后脖子的毛病。
雷纳德却否定了，“不是。你很香。”
“……”洪野一时无言。
他其实有些舍不得那种“痊愈”的舒适，但他知道已经到此为止。
洪野推开雷纳德，就这样下了床，“我用下浴室。”
“好。”
雷纳德没有动，一直温和地注视着洪野，直到洪野关上了浴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