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野到了地方很意外，因为在场的居然有娱E明面上的管理人：法尔赫·库铎。
洪野曾经在一个莱斯特王族的典礼上见过她。当时洪野还只有七岁，但也对这位目光如炬的女士记忆深刻。如果没记错，她是一名双形态，并且有帝国军的履历。
尽管她现在的打扮与洪野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她留了一头紫色长卷发，穿着黑色珠光的裹身长裙，戴了一套淡金色的水晶首饰，雍容华贵。但你绝对不会把她错认为是个普通的明星。
“洪野先生，请坐。”
说话的是一名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自称某个项目部的负责人。他没有介绍法尔赫，仿佛她只是来陪谈的无关紧要的一员。
洪野敛目，礼貌地打了招呼后坐下了。
他能感觉到法尔赫在看他。
…
意料之外，合同谈了五个小时。
原本洪野想到的最好结局，就是娱E给予他足够的投资，但娱E却给了他更多：娱E要以洪野的剧本为逻辑核心，拓展出一个灵魂轮回的沉浸式体验分区。目前计划占地七百余亩，甚至连草图已经五脏俱全。
那不是一份能在两天内完成的草图，乃至还有各种结合可行性、区域规划类的策划书。
娱E的态度也非常坦诚，在洪野问出口之前就向他解释了这个项目的由来。
“这是一个三十年前就封档了的项目。
“封档的原因是找不到合适的场景编剧——您既然写了这个剧本，想必最为清楚灵魂类主题的场景，不仅对构建材料等支撑性硬件要求极高，对场景编剧的共感等级与专业能力要求更高。
“这个项目需要D级内200标点以上等级的编剧，然而我们找到的编剧都是空有等级，在介质操控、感统雕刻等方面完全不能胜任。”
洪野平心而论，“场景编剧本就是一个夹缝职业，很少有高等级的人愿意从事。”
负责人笑了笑，“确实。所以万幸，我们等来了您。E级且持有高级构建执照的场景编剧，我之前可是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美。”
商场上这种捧人的话洪野向来只信两分，“我之前也是做梦都不敢梦到娱E会为我投资。”
负责人爽朗地笑了几声，“那我们先来看您的项目投资合同。之后还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容我为您介绍下我们的这个项目。当然，娱E是抱有万分的诚意期待您的加入。”
五个小时后，洪野签订了两份合同。
一份是娱E对他剧本构建的投资合同，一份是他被聘为这个体验分区主编剧的合同。仅以洪野自己的经验看这两份合同，娱E简直是在给他送钱，条件优渥到如果他们是先拿出合同，洪野会怀疑他们诈骗的程度。
饶是如此，负责人拿到签好的合同，也像是拿到了定心丸，笑得见眉不见眼。
“我们会在三天内组建分区项目专班，到时候我会通知您加入组群。洪野先生，之后您会变得非常忙碌，还请您做好准备。”
洪野笑着与对方握手，“我很期待。”
这会天都已经黑了，他们中途用营养液对付过，但出于礼节和真心，洪野还是提出邀请他们共进晚餐。
然而负责人却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看了法尔赫一眼——洪野也是这时候才记起她的存在，刚才他完全沉浸在讨论之中。
法尔赫笑了一下，说：“酒店有个自助式餐厅，就在这里对付一下吧。”
她并没有站起来。负责人却笑着对洪野说道：“那我们先下去了。”
于是洪野就知道是法尔赫有话要跟他说。
…
房门滑闭，法尔赫先开了口。
“你认识我。”
她果然看出来了。
洪野坦诚道：“小时候有幸在一个王族典礼上见过您。那时候您还是帝国军的一员。”
法尔赫有些惊讶，“那是很久前的事了。你是军方的人吗？”
“不，我父母曾经在做魂晶芯片方面的生意。”
“普通的生意人可不会收到王室的邀请——哦对，你是E级。”
法尔赫回忆了两秒，而后露出了一个恍然的笑，“啊，你是那个在典礼上把庆贺蛋糕偷吃了个洞，还往里边塞玻璃杯填充的小孩吗？”
“……”天呐。洪野万没料到法尔赫居然记得，还是这种事。他尴尬地移开视线，“让您见笑了。”
法尔赫是真的笑了出来，“哈哈哈，不，很有趣。那次典礼是雷纳德哥哥的成年礼，他切蛋糕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他切坏了桌子。现在说起他的成年礼都会提起这件事。”
原来苦主是雷纳德的哥哥。
“你现在沉稳了许多。”法尔赫的眼神变得温和，“刚开始听到雷纳德说遇见了一个E级的人，我还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人别有用心，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话到正题，洪野正色，说：“我跟道顿先生的相遇只是意外，我……”
法尔赫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我并不是过来责备或者阻止你跟他接触的。相反，我希望你能不用顾忌道顿家这些外在因素，而是只看着雷纳德这个人，去决定与他的关系。”
洪野愣住。像是听不懂法尔赫的话。
“你知道雷纳德在感统上的情况吗？”
“他跟我说过一些。”
法尔赫又笑了，“他很像个机器人吧。”
洪野：“……还好。”
“共感域自防御过高导致的感统延迟，如果不及时干预，会逐步造成感官的延迟——实际上他的痛觉已经开始迟钝了，再这样恶化下去，他最后甚至连呼吸都需要被时刻提醒。”
洪野的眼睛张大。他并不知道这居然是这么严重的事。
“他家里让他一个人出来旅行，不是不怕他出事，而是觉得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旅途或许能带给他一些不同的感知，他到娱E星也是这个目的。但遗憾的是这一路很平静。我倒是安排过几个抢劫犯，但都被他制服了。啧。”
“……”她看上去是真的很遗憾。
“但幸运的是他遇见了你。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很惊讶，因为雷纳德非常不喜欢肢体接触，但他居然会主动去引诱你。”
“……”
“后来才知道，你们的契合度非常高。你们去查过具体的契合度吗？”
洪野摇头，“没有。但据他说应该过了93%。”
“93%是他的感统触觉及格线，相信我，98.5%到99.2%，绝对在这个范围里。”
这是个放在星盟数据库里都寥若晨星的数字，洪野并不觉得他们有这么高的契合。
法尔赫看出来了，“你不信。”
洪野委婉道：“共感等级与契合度成反比，我跟他都是E级，93已经是个惊人的数字了。更何况，我们并没有分离焦虑。”
“不是因为你们都有病吗？”
“……”
法尔赫摊手，“抱歉，没有在骂人。我之前想过要查你的资料，但后来我发现你跟卢米涅的关系很好。”
洪野诧异，“您认识卢米涅？”
“不，我认识安怡。我是她在军校的老师，她是我带过最暴脾气的指挥官学员，没想到她的女儿竟然会看上蒙恩家的傻小子。”
安怡是安杰丽卡的母亲，安杰丽卡是卢米涅的妻子。
洪野觉得这个世界未免太小了。
“安怡告诉了我你的一些信息——也是因此我才会在今天过来见你——所以我知道你和雷纳德的共感域是一个漏风，一个皮厚。没有其他高契合伴侣表现出的焦虑状态是正常的。
“但是相信我，雷纳德对你的关注度已经是他在焦虑的表现了。你真该看看他是怎么对待他那几个哥哥姐姐的。”
“……”
洪野无言。垂眸缄默。
“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在推动你。我只是想告诉你，雷纳德是个品格优秀的好孩子，并且他已经在很笨拙地靠近你。如果你也喜欢他，道顿家绝对不会是你的阻碍。但我也希望你在跟他确定关系之前想清楚，不是为他，是为了你自己。”
洪野抬头看向她。
法尔赫慈爱的眼神里涌动着怜惜，“他的灵魂封闭了太久，他需要时间去理解他从你这里感知到的一切，这个时间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长到甚至你都等不到那一天。
“所以你要想清楚，你是否能承受这种得不到回应的等待的煎熬，是否能忍受他无法与你感同身受的灵魂错频，甚至是否能接受你们的关系止步于普通的伴侣。”
…
洪野不讨厌雷纳德，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要和雷纳德发展成怎样的关系。哪怕法尔赫与他说了这些，他也没有任何的心动。
权贵王族，这样阶层的家庭再和睦美满，于他而言也是另外的世界。他的生命有限，不打算投入其中。
不过洪野也确实感到了轻松——至少法尔赫的态度表明他与娱E的合作应该会是愉快的。
离开的时候，洪野礼貌地为法尔赫拉开了门，结果一抬头就看到雷纳德跟卢米涅站在门外。
“……”这个画面始料未及，洪野扶着门呆在了原地，惊讶和疑惑一并出现在他的脸上。
法尔赫也是一样，她的视线扫过两人，问道：“你们俩是怎么碰在一起的？”
卢米涅正要开口，雷纳德抢先一步。他没有回答法尔赫，而是看着洪野，目光极快地上下打量了洪野一遍，“蒙恩先生说你没有带药。有疼吗？”
“……？”洪野看向卢米涅。
卢米涅从兜里掏出盒子递过来，一脸凝重，“沙沙给我的。你忘记你上回没吃药成啥样了？赶紧的，我带了水。”
洪野看到他掌心里的盒子，目光呆滞。雷纳德也愣了一下。法尔赫显然认得，语气疑惑，“玉极草膏？这不是养生药吗？”
“……”洪野绝望地叹了口气，伸手扶额，希望能在地上找到一条缝，然后义无反顾地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