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起，把X19药剂给他停了……”
脑海中的山呼海啸一丝一丝褪去。
药剂带来的昏沉感一点一点从闻远岚的血液中剥离，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也逐渐清晰——
“夫人，可是一旦停药……”
“我说了！停药！”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又急迫，“段康成不会有意见的！”
“好、好的……”
闻远岚闭着眼，听着病房里继母与他人旁若无人的交谈。
他们不知道的是，因为长期用药，闻远岚已经产生了一定的耐受。
虽然身体还不能动，但是意识苏醒的时间越来越早，才意外听到了这番对话。
意识虽然清醒，却无法感知到身体的存在，如同灵魂被禁锢在凝固的琥珀中。
这种感觉对常人来说十分难受，但闻远岚已经习惯了。
他静静等待着药效过去，思维慢吞吞地游荡。
……这算不算密谋杀人？
闻远岚自幼身患某种未知的精神力疾病，体弱多病。
星际联盟中，有关精神力的研究还处于发展阶段，目前，他的病并没有彻底治愈的方法。
他必须住在设置了精神力监测仪器的专门病房中，每个月注射数不胜数的药剂、进行一场又一场的检查和治疗，才能维持精神力的稳定。
一旦停药，他大概活不了几个月。
闻远岚终于能睁开眼时，脑海里混乱的精神力已经在药剂的作用下蛰伏沉寂，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远岚，霍阿姨来看你了，最近怎么样啊？”
方才还打算着给他停药、让他自生自灭的女人一脸关怀地坐在床边，察觉到他醒来，一阵嘘寒问暖。
——这位是他的继母，霍依依。
“我挺好的，谢谢霍阿姨。”
闻远岚从床上坐起，窗外阳光正好，带来一阵暖意。
少年的面色因久病带着苍白，却依旧是一副清秀精致的好相貌。
闻远岚的头发有些长了，阳光为棕色发丝裹上一层焦糖的色泽，看上去蓬松又柔软。
“那就好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就和阿姨说啊。”
霍依依将一个盒子放到床头柜上。
“喏，阿姨给你带了礼物。最新款的全息设备，听你弟弟说最近这个可火了。”
提到她的儿子，霍依依笑呵呵的。
“哎呀，但他准备研究院的特招考试呢，我不想他分心。你不是喜欢玩游戏吗，反正你有空……”
闻远岚提取关键词：“所以这个需要还给您吗？”
闻远岚有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睁圆了望着人时，好像能清楚地映照出心底的颜色。
霍依依：“……”
关注点是这个？
她剩下的吹嘘突然卡了壳，赶忙道：“那怎么会呢，这是特地给你买的礼物。”
闻远岚乖巧地当复读机：“哦，谢谢阿姨，我很喜欢。”
霍依依对他沉迷游戏乐见其成，尽管闻远岚并不明白为什么继母执着地将他视为威胁。
他身患疾病，常年住在病房里，对段家的家业也毫无兴趣，应该毫无竞争力才对。
霍依依没有久留，似乎收到什么消息，很快匆匆离开。
室内重归寂静，午后灿烂的阳光填满了这间称得上是宽敞的病房。
在闻远岚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闻青霭便与父亲段康成离婚，独自抚养他长大。
——直到闻青霭意外去世。
那时闻远岚只有9岁，根据星际法律，他的父亲需要履行抚养的义务。
段家虽然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家大业大。
段康成十分忙碌，早就有了新的家庭。
一个无法给他创造经济效益的儿子，不值得他浪费注意力。
段家主要经营医药行业，段康成虽然不管他，却依旧给他提供了段家私人医院最好的病房和常年昂贵的治疗。
他每个月都需要使用的最新款X19药剂，三万星币才能买一支。
更别提仪器、病房、治疗费……
闻远岚静静地坐在病床上，转头望向窗外。
段家的私人医院规模可观，高科技感的大楼层层叠叠，占据视野。
今日阳光正好，碧空湛蓝，依稀可见高楼之外烟岚缭绕的霭霭青山。
但距离实在太远，落入窗格中时只留下天空尽头的一抹淡彩。
——是母亲喜爱的景色。
母亲希望他活得像山中轻岚一样无拘无束，他却从未亲手触摸过那片风景。
闻远岚的身体还有些无力，宽大的衣袖顺着起身的动作滑下，露出手臂上泛青的针眼。
他走到窗边，用双手缓慢推开了窗。
他还是想活下去。
闻远岚想。
万一有一天，他的疾病就有治愈的办法了呢？
就在这时，光脑传来叮咚一声轻响。
闻远岚收回目光，拿起光脑，发现是一条短信——
【祝融工作室祝您生日快乐！《共赴仙途》全息版本火热公测中！十年之际，诚邀您回归仙途……】
闻远岚一愣，下意识看了看光脑的日历。
——4月12日。
对了，他在游戏里设定过自己的生日。
在病房里待久了，只有需要进行治疗和吃药的日子需要记住。
就连他自己都忘了，今天是他的18岁生日。
【……共赴仙途X星火平台新版本直播激励活动，瓜分直播现金奖池，最高可得50000星币！点击链接了解详情。】
闻远岚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
*
一墙之隔的走廊拐角，霍依依猝不及防碰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脚步一个趔趄。
“霍夫人。”对方后退一步，礼貌又疏离地扶住她。
“不好意思……”霍依依下意识将怀里抱着的纸质报告藏了藏，故作自然地理了理头发。
“咳……顾大少爷，好久不见了。”
顾家大少爷——顾渊默，听说脾气高傲，十分不好惹。
但顾家是首都星毫无疑问的“地头蛇”，他有这个底气。
霍依依与顾渊默只在社交场合见过几次，此时只是勉强挂着笑。
顾渊默只是冷淡颔首，无意与她交谈。
霍依依悄悄松了口气，脸上极力掩饰的慌乱被不动声色收入眼底。
看着霍依依匆匆离开，顾渊默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段家的医院里还会专门提供纸质报告？
顾渊默回想起，方才低头的瞬间，他瞥见有些弯折的报告一角，隐约露出——
精神力评估等级：S级。
*
“唔，实体通行令使用方法……”
闻远岚认真对照着说明书，打开了桌面上的青色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游戏光盘、卡带、以及各类配件。
那是陪伴他许久的小百宝箱。
他从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酒葫芦挂坠，先在全息眼镜侧面一扫，再戴上眼镜登陆游戏。
三年前，闻远岚曾经玩过《共赴仙途》这款游戏，只是后来病情加重，只好退游休养。
X19药剂最显著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让他身体无力，无法进行高强度操作。
好在如今有了全息版本，躺在病床上也能玩，终于能够解放双手。
看见熟悉的logo，闻远岚内心一阵感慨。
可只见等待登陆的水墨圆圈转了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登陆失败！您的账号正处于防沉迷限制状态。
目前可游玩时间：0分钟
距离限制期结束还有：999天
如需登陆，请联系您的监护人前往此处修改[点击链接]。】
闻远岚：“……诶？”
什么？！他成年了！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这个账号使用的身份信息的确不是他的。
当年他病重住院，母亲的好友路锦诗前来看望他，还给他带来了一堆游戏，是家中小辈的。
这个酒葫芦就是其中之一。
他询问过对方，得到了原主人的同意，便一直用着这个账号。
结果没想到，他成年了，反倒被上了宝宝锁！
星际时代，防沉迷系统可以由家中的监护人自行设定修改游玩时间，自动同步到该身份认证的所有账号上。
因此，也被戏称为“宝宝锁”。
这也太不巧了，明明以前他的家长从来没有设置过限制时间。
现在不仅有了，甚至还是999天……
闻远岚在心里给这位没见过面的现役未成年人默默点蜡。
还好自己成年了……
他点击链接打开账号页面，上面显示着绑定信息：
【账号所有人：路**
监护人：顾**】
闻远岚默默认命。
虽然《共赴仙途》官方提供了账号找回、换绑等功能，甚至还能合并账号数据。
但是毫无疑问，都需要本人亲自认证。
他不想打扰路阿姨的家人，还是算了吧。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进入游戏参加直播活动，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在一个月内，赚到足够买下一支X19药剂的钱。
因为疾病，闻远岚没办法外出工作，要赚钱的事情也不能被段家人知道。
母亲去世后，他继承了母亲的遗产以及事故的赔偿款。
出于保护，那些款项正处于冻结状态，如果要动用，需要他亲自到场办理手续。
继母不会让他这么轻易拿到。
更何况……
闻远岚垂了垂眼。
他不想动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闻远岚苦中作乐地想，至少继母只停了他的药剂，没有让他自己想办法支付病房、仪器的费用，否则他只能躺平认命了。
他用自己的身份信息重新注册好账号，捏好形象，顺利进入游戏。
全息版本，新手村的任务并没有大幅改变，闻远岚熟悉了一下操作，很快清完了任务。
离开新手村，便要去往选择的门派转职。
为了尽快上手，闻远岚选择的职业和之前一样。
新手村门口有一颗高大的桃花树，树下人来人往，熏风醉人、花瓣飞舞。
闻远岚刚一露头，一群高大的身影便将他包围。
“好可爱……”
“小朋友，你有师父了吗？”
不知人群中谁偷偷摸了一把他的头顶，闻远岚忍不住躲了躲。
“不用啦，我不是真萌新，谢谢你们……”
闻远岚咬字很轻，语气软软的，像清甜的棉花糖。
他一开口，人群隐约传来兴奋的惊呼：“哇！声音也好可爱！”
头上的阴影也更密集了。
闻远岚：“……”
你们不要在全息游戏里搞身高膨胀啊！
其实……闻远岚私心也想要自己再高一点，又担心自己不适应视角变化，影响发挥。
想了想，还是忍痛按照他自己的体型捏了角色。
他好歹也有173cm的身高，也不算很矮吧！
如果病好了一定还能长！
嗯！事业第一！
就在这时，闻远岚面前挤过来一个手摇折扇的玩家。
“滴滴带飞，门派直达，我看你面相，正适合体验一下小生的飞剑……”
看他身上金光闪闪的装备，是老玩家了。
闻远岚礼貌拒绝：“抱歉，我刚出新手村，身上没什么钱……”
“哎哎哎，不要钱！”
闻远岚狐疑：“免费？”
“嗯嗯！求你了，来搭顺风剑吧！”那人啪地一收折扇，语气真诚，拽住闻远岚的袖子不撒手。
“就等你了！帮帮忙，给个五星好评就行啊！”
闻远岚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位老玩家想要认证【修仙界好师尊】成就，需要帮助萌新，带出新手村的玩家去门派就是其中一个任务。
新手村门口这么多人，很大一部分也都是来抢客的。
……果然哪里都有成就党。
出新手村还没有解锁飞行和传送功能，去门派确实需要不少时间，他爽快地点点头。
全息版本开服，新玩家多，来抢人的老玩家也变多了，他好不容易抢到一单，明显十分高兴。
飞剑缓缓上升到高空，玩家才想起来问：“去哪儿？”
闻远岚在风中喊道：“逍遥门！”
飞剑朝外行驶了一段距离，猛地一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闻远岚疑惑：“怎么了？”
老玩家苦口婆心：“逍遥门很难玩的，现在被削得可惨，都快灭门了！”
闻远岚“哦”了一声：“没事，我不怕，就去逍遥门。”
见闻远岚坚定的神情，老玩家摇摇头没有再劝，但显然并不看好。
下方群山苍翠，已经能看见熟悉的建筑就在不远处。
闻远岚忽地从飞剑上站起。
“诶诶诶，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他的提醒还没说完，就看见闻远岚眼疾手快地点了几下面前弹出的光屏。
闻远岚对他灿烂一笑，挥了挥手：“放心，我给你打五星好评啦——拜拜！”
“完了完了，果然玩逍遥门的都疯了……喂、喂——”
迎着呼啸的风，闻远岚一跃而下——
失重感骤然来临，是全然的新奇。
戴上全息眼镜，他像是被狂风载着离开了一成不变的病房，将烦恼彻底抛下。
高空中足以望见大地尽头的海岸，下方连绵起伏的群山朦胧氤氲在晨光里，天边的云朵像金色的海浪。
闻远岚深吸一口气，眼眶莫名泛上灼热，雀跃的心脏鲜明地鼓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无比真实。
“我回来啦——！”
下一秒……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