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前夕，林鲸问了温渡一句话。
那时候她们正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圣诞主题的爱情电影，屏幕上的女主角站在雪地里大喊“我爱你”。
林鲸忽然开口：“我在网上有个讨论帖挺有意思的，一个女生跟男生未婚先孕，流产，后来分手了，你怎么看？”
温渡的手指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热可可的杯沿停在她嘴边，她喝了一口，语气平静：“为什么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好奇嘛。”林鲸笑嘻嘻的。
温渡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来，她缓缓说：“我觉得那种女生，挺不自重的，而且肚子里死过人，不恶心吗？”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带着惯常的理所当然，好像这不是一个值得争议的话题，而是一个所有人心里都应该同意的常识。
林鲸端着热可可，热气扑在她脸上，很暖，但她整个人却浑身一凉。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棉花糖在热可可表面慢慢融化，变成一个塌陷的白色漩涡。
她想说点什么，说那不一定是她自愿的，有时候人生不是自己能选的，一个十九岁的迷途女孩在病床前为自己做出的决定，她很勇敢，不应该被一句“不自重”概括。
林鲸垂下眼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重新靠回温渡的肩膀上，看着电视屏幕上漫天飞舞的雪花特效。
“那你呢，”温渡低头看她，忽然问道，“你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林鲸的回答很快，温渡话未落因，她的回答就弹了出来。
太快了，快到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温渡微微挑眉，有点意外于林鲸的急切，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林鲸的反应反而让她生了些兴趣。
她偏头看着林鲸，故作冷硬追问：“真的没有？”
“真的。”
“你发誓。”
林鲸举起手指，指节正对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渡。
她的声音平稳，连自己都差点信了：“我发誓，要是我做过那种事，我爸妈出门被车撞死。”
温渡面色凝重，伸手把她的手指握住，“好了，不用发这么毒的誓，太过了。”
她把林鲸往怀里拽了拽，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我信你，你不会做这种事，我知道。我逗你的，被我吓到了？”
林鲸顺着她的力道靠进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锁骨，闭上眼睛。温渡的心跳稳稳地传到她的耳膜上，一下，一下，温暖而有力。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指尖在温渡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发抖。
她把她爸妈都搬出来了，她爸还活着，虽然跟死了差不多，而且他曾经对自己说过“你就当我死了不行吗？别烦我了。”她不知道自己妈妈在哪里，或许已经死了，或许过得好好的，她无从所知。
这个誓言里真正有危险的，只有她爸。林鲸在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所有可能性和自己的退路。
安静了一会儿，林鲸听到温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同于刚才逗猫似的慵懒，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
“林鲸。”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记好。”
林鲸在她的胳膊弯里微微侧过头，想去看她的表情，温渡的下巴压着她的头顶，没有让她转过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斟酌过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
“你可以什么都不会，我慢慢教，只要你对我们这段感情是认真的，你在慢慢改，哪怕只是做出一点点的改变，我都可以看到，我只要你态度端正，认真对待，我对你就这么一个要求。不会爱人可以学，做错了事我可以帮你兜着，那都没关系，我不介意。但你唯独不能骗我，我最讨厌的就是欺骗，这是我的底线。”
“只要你不骗我，什么都好说，你要是骗了我——”她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一点，“我不保证，我会怎么样。”
林鲸靠在温渡怀里，听着她胸腔里稳稳的心跳，温渡的心跳不快，但每一拍都很有力。
她把脸转回去，垂着眼睛，声音带着平日的轻松自如：“嗯，我知道啦。”
林鲸对自己说，看，你就是这样的人，为了得到爱，什么谎都能撒，什么毒誓都能发，你真自私。
她在温渡怀里安静地呼吸，把那双发抖的手藏进了袖口里。
温渡没说话，只是把林鲸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心想这个人脑子果然奇奇怪怪的，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鲸闭上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遍。
不要说。
永远不要说。
她不会接受的。
她不会接受你，不会接受你的过去。
不会接受你曾经在另一条路上做过的所有选择。
你说出来，她就会用刚才那种语气把你归类为“那种女生”，你在她心里不再是天真单纯的林鲸，你是“肚子里死过人”的不自重的女生，是令她恶心的人。
林鲸把脸埋进温渡的颈窝里，闻到她身上清雅的阿尼玛玉龙茶香水和淡淡烟草味，忽然觉得眼眶很酸。
对不起，温渡。
*
温渡越来越觉得林鲸是个做事随意的人。
林鲸洗完澡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从来不知道晾回卫生间，用过的杯子走到哪儿放到哪儿，客厅茶几上一个，卧室床头一个，厨房台面上还有一个。她出门永远不记得关灯，温渡下班回来看到满屋子亮堂堂的，以为家里有人，喊了两声没人应，才发现是林鲸早上出门忘了关。
温渡跟林鲸说过两次，第一次是笑着说的，第二次是叹着气说的，第三次就开始不耐烦了，不想说了。
林鲸每次都说“知道了”，态度好得无可挑剔，眉眼弯弯，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着力点。但第二天毛巾还是搭在椅背上，杯子还是长在床头柜上。
温渡回家看到椅背上的湿毛巾，就自己拿起来挂回卫生间，看到床头柜上的杯子，就自己收去厨房。她不说了，但每一次弯腰收拾的时候，心里就会积累烦躁。
林鲸没注意到这些，她不觉得这些事重要，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生活应该怎么过，她一个人住的时候毛巾想搭哪儿搭哪儿，杯子想放哪儿放哪儿，从来没有人因为这个对她皱过眉头。
她不知道在温渡的世界里，这些叫“规矩”，叫“教养”，叫“一个人靠不靠谱的基本标准”。
温渡不再说了，她只是默默地收，默默地忍，偶尔忍不下去的时候脸就沉下来，问她：“你就不能长点记性吗？”
林鲸就缩缩脖子，笑嘻嘻地说：“我忘了嘛。”
温渡看着那个笑，心里那团火发不出去，也咽不下去，就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一种闷闷的、说不清的烦躁。
林鲸说要自己找工作，温渡帮她介绍的档案项目她去了几天就说不喜欢，嫌枯燥，嫌坐办公室太闷。
温渡说那你喜欢什么你去找，林鲸就嗯嗯地点头，继续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一天，两天，三天。
每天温渡下班回来看到沙发上那个蜷成一团的背影，林鲸甚至没听见开门声。
温渡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钥匙，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很累，她想起许听，许听从来不让她操心这些。
许听有自己的规划，做事有条有理，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生活是两个人一起向前，不是一个人拽着另一个人走。
可林鲸会笑，林鲸从不抱怨，她从不记事，什么事转眼就忘。
每次回家，她转过头来看到温渡，笑着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楼下那家粉店换了老板味道变了。
温渡看着她那个笑，心里那团烦躁就被冲淡了一点，但只是冲淡，没有消失。
这天晚上温渡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已经很差了，方案被客户打回来两次，办公室压了一整天的火，开车回来的路上越想越气。
温渡推开门，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林鲸窝在沙发上，猫趴在她腿上，茶几上摆着三只杯子。
“你吃饭了吗？”林鲸抬头问她。
“吃了。”温渡走过来坐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三只杯子，其中有一只杯底还粘着干掉的咖啡渍，她忍了一整天的烦躁忽然就涌上来了。
林鲸说今天去面试了，一家做电商的公司，感觉还不错，她讲那家公司的装修、面试官看着严厉但是人很好、等电梯等了五六分钟。她讲得眉飞色舞，自己先笑了起来。
温渡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林鲸的笑声在她的左耳和右耳之间穿来穿去，她一个字都没接。她在想，你今天去面试了，那你有没有问清楚薪资结构？有没有了解晋升空间？有没有想过这份工作跟你的职业规划对不对得上？你注意到了面试官和公司的装修，但你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来去洗澡了，林鲸的笑声在她身后尴尬地收住了，她看着温渡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隔阂悄无声息得在心底滋生了，在日后的每一次不愉快相处里生根发芽。
周六下午，温渡带林鲸去见朋友。出发之前在衣柜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帮林鲸挑衣服。
林鲸想穿卫衣牛仔裤，温渡说那家店环境很好，换一件正式的，她换了一件裙子，温渡又嫌太短让她重新换。
这次林鲸穿了一件蓝色衬衫，扣子故意系到最上面一颗，西装长裤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压箱底的一件。
温渡看了看她，沉默了一瞬，说：“你化妆吗？”
林鲸白眼：“我天生丽质不用化。”
温渡又沉默了一瞬，看看镜子，好像也是，行，那走吧。
林鲸跟在温渡后面出了门，她觉得温渡好像不太满意她，但管她的，她自己喜欢自己就行了。